6 中国制造
6 中国制造
返京时已是2017年元旦,距离再次前往挪威训练还有40多天。
我终日针线不离手,修改和制作一批装备,其中包括两个充电宝保暖套。远征季是南半球的夏季,大约是每年11月到次年2月。虽然是极昼[1],理论上随时可以靠太阳能充电,但太阳高度角[2]太低,天气变化无常、阴晴不定,所以Paul说电要省着用。我在抓绒衣的前胸位置缝了一排大口袋,把电池贴身放置。远征必备的电子设备包括GPS和铱星电话,预热电池和使用保暖套可以在启动设备时减少丢电。保暖套的材质应该轻薄、防风,这意味着必须是能留存空气层的多孔结构。海绵和珍珠棉效果不错,但不易加工成贴合的形状。我自幼喜欢手工,很享受缝补旧物带来的乐趣,为此积攒下数百种面料。我在“弹药库”里翻出一条报废的潜水裤。
“这是啥玩意儿?”和上次到挪威一样,Paul先检查装备。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新式武器。
“眼罩。”虽然还没来得及测试,但我对自己的新发明很有信心,戴上展示。
“你可千万别当着别人的面用这个,看起来像抢劫犯。”
“好吧。”难道不像佐罗吗?
佩戴自己发明的防雾眼罩
一周后的晚餐时间,Paul突然跟几个极地向导说:“静做了个新玩意儿,她的雪镜不起雾了,去年那可是个大麻烦。”
“那是什么东西?”Carl马上来了兴致。
“我也说不上来,戴上像……假面舞会。”Paul比画了几下。
“用什么做的呢?”Carl转向我。
“水肺潜水服的面料。”我不知道氯丁橡胶用英文怎么说。
“静很聪明啊。”旅馆老板娘Eldbjorg总是带着笑,夸我的滑雪服好看。饭后给我一份特制的果盘——用她的方式抚慰我的不自在。
我依旧没法融入Haugastol,这是个滑雪超级发烧友的隐秘俱乐部。滑雪是童子功,人板合一是长久练习打磨出的境界,是大脑和肌肉深层的协调,不是短期内集中训练可以实现的。远征时拖着雪橇,没有滑行,速度不到日常步行的一半,对越野滑雪的技术要求不高。使用滑雪板是为了分散压强,便于在深雪中行进,也能降低落入冰隙的风险。冰隙是冰川上的裂缝,有时被积雪覆盖,隐形为一道道陷阱。所有关于南极远征的书中都有描述,但图片远比文字震撼。早在2014年萌发徒步南极的念头时,我搜索到的第一张照片是“Pair lost in Antarctic crevasse”(两人在南极冰隙中失踪)——2005年9月17日,两名阿根廷科考队员落入冰隙,三名同伴试图用50多米的绳子营救,但没能成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时从一脚踏空的梦中惊醒。
Haugastol没有冰隙,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冻湖和山丘。时隔一年再度重温远征日程,我的活动范围终于扩展到Garen(加仑)附近的无人区——阿蒙森曾在这里遭遇重挫,他在雪地过夜时被融雪冻成一坨,几乎窒息,几个手指冻伤面临截肢,多亏同行的哥哥Leon(里昂)及时解救才得以脱困。
哈当厄高原是阿蒙森的极地启蒙学校,我也要去那里接受教育,但在精心准备之前不敢轻易涉足。远征用的滑雪板、雪杖、滑雪靴都在挪威置办,只有雪橇是向一个英国的专业制造商Alex(亚历克斯)订购的。刚拿到他亲自送来的新雪橇,我们就去荒野模拟训练。计划3天穿越50多公里的丘陵地带,然后返回基地。
上午出发时晴空万里。背对着太阳,我跟在Paul后面顶风爬坡。风力大约五六级,压迫着呼吸。我不得不用嘴喘气。抓绒头套和围脖不能抗风,很快我的脸像被钝刀切割那样疼痛。登上一片相对平缓的地带后,Paul停下来,示意我跟上。风噪太大,我得侧过头听。
“记住这个感觉。这是南极典型的一天,晴朗、顶风,爬升。”
我点点头。脸已经被冻得麻木,失去痛觉。鼻涕和口水肆意横流,在围脖上结冰,但我感觉不到冷,只有硬质的触感在嘴唇和下巴上摩擦。说不出话,因为嘴冻僵了,合不上。
严寒、大风、辐射摧残容貌。我当然不想从南极回来看上去老了10岁,但如果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不会犹豫。可是嘴不能一直僵着,路上必须进食。
被风剥夺呼吸的感受让我想起了数年前在外海浮潜遭遇的事故。那是个晴天,微风。我戴着全干式呼吸管下水,在一处付费海湾浮潜。虽然是外海,但修建了简易堤坝,最远处也不过两百米的样子。时值正午,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我很自在地漂浮着,直到毫无防备地吸进满满一口海水。我努力压制住呛咳,吐掉呼吸管,想用嘴自由呼吸。自从6岁学会游泳,在水中偶发咳嗽并不让我慌张。但连续几次都没能把嘴浮出水面之后我明显气短了。长脚蹼的束带被拉到最紧,无法挣脱。我像是被倒提着脚踝,扣在海里挣扎。水底并不深,大约两三米。若是没有脚蹼,我可以轻松地踩水几十分钟,但那时连半分钟都没有了。呛水前我知道自己处于中心地带,到堤坝或海岸的距离都差不多——100米成了望眼欲穿的生死线。我带着一枚哨子,但没法吹响。周遭也听不到人的响动,指望不上救援。缺氧的感受越来越强烈,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眼前是一个扭曲波动的世界——像是几十年前第一次跃入水中时的场景……太久没游过仰泳了,我扭转身体,自然地浮出水面。脚蹼不再是障碍,只需轻轻踢动就把我推向岸边。售票员在睡觉,旁边立了块木板,简明扼要地写着:NOT RESPONSIBLE FOR ACCIDENTS OR INJURIES(对事故或伤害概不负责)。我大口呼吸,瘫在长椅上,顶着烈日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成为自己的依靠,此外别无选择。这想法伴随我闯过日后很多艰难时刻。
第一天的模拟训练还算顺利。Paul有时让我走在前面,教我如何根据影子定向,还会在开阔地带训练我直线行进。根据他的经验,就算地势崎岖,尽量翻越障碍走短线远比绕行有效率。雪原偶尔出现小动物的足迹,但我从未见到本尊现身。
早就听说深入南极腹地没什么可看的。有人形容远征只有三天:出发的第一天、完成的最后一天和途中的每一天。为了提早适应这种单调乏味,我把枯燥视为训练内容,少分神就是训练方法。无论是拖轮胎还是举大米,我要求自己专注于当下,接纳疲劳、疼痛。不是带着无奈被迫承受,企盼草草结束,而是平和地接纳,视之为生命的一部分,和愉悦同样重要。
我无法回到十年之前提早学会滑雪,但我能做到全心全意迈出脚下的每一步,相信每一个当下是构筑未来的基石,这是能为未来所做的最好准备。
我们赶在日落前扎营,气温随着太阳隐没急剧下降。晚饭仍是Harvest Foodworks制造的脱水食品,口味是Couscous Almondine(粗麦粉杏仁杂烩)。Couscous是一种北非传统面食,由杜兰小麦(Durum wheat)做成小米粒的形状。杜兰小麦硬度高,是制作意大利面的专用品种。我不太喜欢面条,但在Paul的强烈要求下,最后敲定的五份远征食谱里也选了Spaghattini(意大利面的一种)。Couscous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味道,但Couscous Almondine的口感实在一言难尽。我仔细研究过配方,除了葵花子和扁桃仁之外,没什么在我看来不适合煮制的食材,味道那么不讨喜是个谜。选它的唯一理由是这东西吸水后膨胀得很厉害,能煮上满满一大锅,为饥寒交迫的人提供足量的安慰。
我们行进了3节,大约6小时,完成了将近20公里。虽然携带了非必需品增加负重,但也就不到30公斤的样子,和真正的远征比起来轻太多。我对第一天的感受是比较累但不算难。髂前上棘[3]处被登山包腰带勒得有些疼,皮表下像擦伤似的渗血。脚上多了3个水泡,其中一个是刚剪的脚指甲没有打磨光滑的边缘磨出的。我们约好次日7点吃早饭,行进4节。
钻出Paul的帐篷时我才注意到风已经完全停了,雪原在夜幕下沉默。我走向小山坡,关掉头灯,在泛着微光的新雪上躺下来。枯树枝黑色的剪影伸向流淌的银河,浩浩荡荡的群星笼罩着夜空。
星月夜并不总是浪漫的,我想起进入苏丹后的第一晚,旅馆屋顶残破不堪,透出星光点点。还有很多人在为生存挣扎。记得搭国际巴士离开孟加拉国那天,渡口附近有个年轻女人骑坐在排污管上。最初我以为她精神有问题,观察一会儿才震惊地发现她是在洗头发。新闻里所见的贫苦远比不上那一幕的冲击。享有现代生活的人很少会想到,拥有的一切并没那么理所当然,很多抱怨只是无病呻吟,很多人从未真正尝过苦楚。
这晚的星星很亮,银河清晰可见。上次观星是在乌尤尼盐沼[4]。我避开嬉闹的团友,独自走进黑暗。巨大的盐沼在雨季积了薄薄一层水,无风时映出完美的天空。夜幕下置身其中,我看着脚下银河的倒影,又望向星空,意识到过去是无数偶然,未来亦有无数可能,我所能主宰的,只有此刻的自己,生命是一段时间,由每一个当下组成。只要有所行动,何时起步都不晚。“苟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坚持住,任何想要偷懒的念头都会为远征埋下祸根,南极的一切只会比训练更难。
闹钟一响我就果断拉开睡袋,60多度的温差让人最多赖床半秒钟。穿好衣服前,要避免抖落帐篷顶部凝结的白霜,那很容易濡湿抓绒。我可不想裹在受潮的衣服里开始新的一天。动作麻利迅速可以抵御寒冷。经过在东北的训练,我把早晨除了拔营之外的一切工作控制在20分钟内完成。
帐篷外的世界迷失在一片混沌的白雾中。山坡、枯树林统统不见。我摘下雪镜,努力搜索地平线,然而一无所获。两顶红帐篷依然醒目,但无从分辨远近,像是个奇怪的二维空间。我知道这巨大的浓云般的陷阱被称为白化天,光线在地面冰雪和低空云层间反射又散射,抹去所有的阴影,让远征者失去太阳的指引,在白夜中苦苦摸索方向。
在挪威训练时雪原露营
早上通常没时间聊天,但这次Paul破例讲起一个他在因纽特人村落的邻居。在政府的关照下,绝大多数生活在加拿大的因纽特人离开雪屋住进房子,开始定居。交通工具也从狗拉雪橇变成了燃油雪地车。舒适便捷的现代生活让因纽特人抛弃了很多传统,也丧失了与自然亲密接触时敏锐的洞察力。这个不走运的邻居在一次骑雪地车出行时遭遇了白化天,迷失方向绕了太远的路,最后燃油耗尽,冻死在荒野。Paul警告说这种天气我们绝不能失散,万一迷路,要立即原地扎营,等待状况好转后再行动。
Paul走在前面,好像飘在云中。他的速度很慢,不时重新校准方向。虽然我看不到雪板留下的痕迹,但紧跟在后面行进并不困难。我觉得自己也在腾云驾雾,不由得哼起一段旋律,好一阵才想起是《云宫迅音》[5]。
一节之后,换我领路。白化天里,深色的物体通常可以被看到。Paul让我盯住远处一块岩石,尽量走直线。没有参照物,我们都不知道那块岩石有多远,凭直觉判断,以当时的速度,一节之内是到不了的。天气越来越糟,下起了粒雪,没有雪花轻盈的姿态,像流星雨拖着尾巴,一道道落下,打在身上发出沙沙声。没什么风,并不感觉冷,但我们不得不拉起兜帽,防止雪灌入领口。能见度更低了,黑色的岩石模糊成斑驳的一团,带着灰调的白雾弥漫着阴郁的氛围。比这更糟的是,脚下不知深浅。原来Paul降速不全是因为难以定向。我发现想要判断路况只能靠滑雪板和雪杖反馈的触觉。摸索着行进让我紧张,迈不开步,只好把雪杖拉长,杖尖尽量往前戳。我感觉自己像只蹑手蹑脚的章鱼,伸长了触手探路。和跟随不同,开路时腾云驾雾的浪漫感荡然无存,我满脑子都是《敢问路在何方》[6]。
这天剩下的时间Paul一直让我走在前面,不时根据GPS和指南针校对方向,变换了几次目标岩石。太阳始终没能驱散云层,雪时下时停,行进最后一节时雪花像羽毛一样飘落。我不断推测比计划落后多少,直到突然被一股力量拽向右后方。慌乱中侧过头,发现雪橇位于4点钟方向,正拉着我缓慢后退。隔着三层帽子我听不清Paul的喊话,只好本能地变换成八字蹬坡,朝着10点钟方向拖拽。雪板开到了最大角度,可是边刃什么也卡不住,只是不断地踩到松软的新雪。我试着用雪杖撑在雪板后方,仍然无法固定在原地,甚至开始加速后退,我索性收拢雪板,放弃抵抗,身体前倾,希望倒着下滑不要摔倒。
雪板的前端嵌入蓬松的积雪,上面Liv Arnesen[7]的头像好像覆着毛茸茸的蒲公英。她在1994年独自完成海岸线到南极点的无补给徒步远征,这是女性在极地探险领域史无前例的壮举。同系列男款滑雪板上是她的挪威同胞阿蒙森的肖像。
1820年1月28日俄国海军船长法比安·戈特利布·冯·别林斯高晋率领“东方”号与“和平”号到达了S69°25′,W2°10′,这是历史性时刻——人类第一次发现南极大陆。但是这片没有原住民的薄情之地在此后的一个多世纪里,和世界上大多数文化一样构筑起男权制,女性被排除在外。直到1935年2月20日,挪威捕鲸船船长的妻子Caroline Mikkelsen[8]踏上南极大陆附近的特里内群岛,女性的身影才逐渐在南极事务不同领域闪现。1956年,苏联海洋地质学家Maria Vasilyevna Klenova[9]随队考察南极海岸线,参与了地图绘制,这是女性第一次登陆南极开展工作。但最硬核的极地探险领域始终被男性统治,直到30年之后,1986年,美国人Ann Bancroft[10]参加“威尔·斯蒂格国际北极点远征” (Will Steger International North Pole Expedition),和另外5名男性队友一起,历时56天,通过狗拉雪橇和越野滑雪的方式抵达北极点;1993年1月14日,她又和3名女性组队完成了从爱国者山(非海岸线)到南极点的徒步远征(57天,1084公里)。Ann成为史上首位远征南北极点的女性,终于彻底打破了男性对极地探险领域的垄断。2001年2月16日,Ann和Liv历时97天,利用风帆和越野滑雪2747公里,途经南极点,实现了女性首次穿越南极大陆。一系列非凡历程背后,是漫长而艰苦的跋涉。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Ann曾用掉七年时间,才逐步偿清第一次南极远征所欠下的45万美元债务。
滑坠终于停止了。厚重的积雪让速度始终可控,好像一组慢镜头。抬头望去,Paul在高处。我脱下雪板,把雪杖挂在手腕上,拄着板尾,一步一步往上挪。左侧的雪板后面印着“DARE TO DREAM”[11],我盯了好一阵,觉得也该把自己的信条写在前面更容易看到的位置上。行进了一整天还要大幅爬升令我体力不支,但试着停下来喘口气,会立刻被雪橇拽着后仰。我可不想当雪坡上的西西弗斯,只能拖着酸痛的双腿坚持爬。最后几步,Paul探下身来拉了我一把。我听到他说这是片冻湖。南极远征路上没有湖,只有冰隙。这次事发突然但并无威胁的滑坠让我第一次认真担忧起落入冰隙的风险。最糟的还不是人掉进去,而是后面的雪橇跟着滑落,砸在脑袋上当场没命……我想起Paul边敲头顶边说“也就痛苦五秒钟”的样子,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第二晚扎营前我们不得不增加一项工作——把表层蓬松的新雪踩实,因为雪地钉必须以45°角斜嵌入坚实的积雪中才能固定。Paul知道我在雪地沼泽里跋涉了一天早已精疲力竭,安慰说这样的情况在南极不会发生,那里的雪被大风吹得像木头一样硬。
坏天气拖慢进度,我们只完成了当天计划的三分之二。好在食物和燃料是4天的份额,不会发生物资短缺。最后的剧烈爬升让我有些出汗,忙着扎营打理行李时不觉得冷,等坐下来休息才开始遍体生寒。刚煮开的汤冒着热气,我戴着半指手套拢住碗边取暖。远征用的双层帐篷是隧道式的,外帐两端斜拉到地面上固定,内帐小很多,只有中段隧道部分。所以内外帐之间,前后夹着两块雪地,带入口的一头用于堆放部分行李和建造私人厕所,另一头用来做饭。不管多冷,生火时也要打开一部分外帐,让蒸汽散出,否则很快帐篷里就会人工降雪,而且白汽油燃烧也需要通风。火苗在挡风板的缝隙间蹿动,咫尺之遥,却传不来丝毫暖意。汤凉得飞快,趁着余温尚存,得赶紧灌下肚。前一晚在帐篷里穿件轻薄的聚热球(thermoball)外套就够了,但此刻我不得不裹上羽绒服,抄着手巴望热饭出锅。
“今天滑雪镜没起雾?”Paul背对着我发问,他正用力搅动意大利面防止煳锅。
“没有啊。”白天忙着定向,我都没注意面罩已经根除了起雾的麻烦。
“嗯,回去我得仔细瞧瞧。”
Paul转身把盛好饭的碗递过来。借着头灯的光,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结膜充血了。白天他曾用墨镜替代滑雪镜。看来即便是太阳隐身的白化天,辐射依旧强烈,眼睛必须做全方位防护。
我们太过疲倦,失去了闲聊的兴致,晚餐在沉默中结束。Paul在一些远征细节上固守个人风格,比如洗碗。他教我用食指一边刮碗一边舔干净。上次训练第一回这么要求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他解释说在南极获取水必须消耗燃料融雪,所以水非常宝贵,能省则省。见我迟迟不肯照做,他补上一句:“公主们也是这么干的。”Paul有一组身份特殊的客户——中东某国的两位公主,已经松散训练了近十年,一直对徒步南极点犹豫不决。就在她俩终于达成一致,想要选定2017—2018年远征季的时候,却被我抢了先。Paul偶尔透露些公主们训练的细节:私人飞机、贴身保镖、在帐篷里做礼拜,还和我犯过同样的错——采购Canada Goose羽绒服。伊斯兰文化倚重年长的男性权威,尽管她们乐于雇用女性助理,但远征仍须Paul亲自出马。既然公主都肯屈尊“手动洗碗”,我只好同意了。背地里也试过用雪擦拭,结果事倍功半。这让我意识到Paul的每一项个人风格印记都源自大半辈子的经验。对于异议,他最常见的回应——“你试试看”,实际上带着先见之明的预判。
图1 在挪威训练露营时,Paul准备晚饭 图2 在Paul 的帐篷里吃饭 图3 在挪威训练露营,夜晚佩戴头灯。温度低于-30℃,我在帐篷中拉起带狼毛的兜帽御寒
一整天,我不时猜想,在这样的坏天气里,来Haugastol为远征南极做准备的其他人都干些什么。
Carl这段时间特别忙,要同时安排3个客户训练,而他们的计划又各不相同:来自澳洲的Patrick(帕特里克)想徒步最后一个纬度去南极点;来自英国的Lucy(露西)打算用风筝滑雪穿越南极大陆;另一个英国客户Ali(阿里)已经报名了ALE的远征队——和我们路线相同,从Hercules Inlet出发徒步南极点。最后一个纬度距离约111公里,冰隙风险极低,地势缓和,全程爬升几十米,风力通常不大,主要困难在于需要适应海拔和低温。南极点海拔约2835米,远征季温度通常在-20℃。
随着“7+2”概念深入人心,徒步最后一个纬度也越来越受青睐。高山和极地都很冷,但在这两个区域活动的装备、技术和策略差异巨大。登山是数天内的剧烈运动,远征则要维持几个月中等强度消耗。体能是基础,除此之外,两者并无相通之处。一个领域的顶尖好手不经过系统的专业训练没法应对另一个领域的高阶挑战。Liv Arnesen曾在1996年攀登珠峰,中途出现高原脑水肿被迫撤离。同年5月珠峰发生惨烈山难,4支登山队共有12人罹难。此后数年,几位幸存者陆续出版了回忆录。当人们逐渐从震惊和伤痛中平复,商业登山开始广泛进入公众视野。天赋异禀的夏尔巴成就了这一行业的空前繁荣。虽然近年来珠峰堵车照片见诸媒体,但登山者热情有增无减。2021年春季,受疫情影响,中国北坡登山活动停止,仅南坡的尼泊尔政府就发放了408张登山许可证。
相比之下,极地远征参与者稀少——年均10余人,向导之间竞争激烈。我心之所向唯有难抵极。Paul不仅带领3名客户完成了N2I风筝远征,实现了首次非机械动力抵达难抵极,还作为顾问,帮助另外3名风筝远征者在原有路线上延伸,贯穿南极点直到Hercules Inlet。毫无疑问,Paul是助我实现梦想的不二人选。但其他远征者如何选择向导呢?和任何人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相处几十天绝非易事。我把问题抛给Paul,他的回答直言不讳:“人们只去一次,没机会比较。”
风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我缩进睡袋,看着头顶晾衣绳上一串潮湿衣物的黑影在抖动。闻不到什么异味,因为极寒中细菌难以繁殖,只能寄生在人体上。要是几十天不洗澡我肯定臭不可闻,会严重影响睡眠,那么除了雪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几米之外,Paul鼾声大作,我模糊地想着下次扎营不能离这么近,转瞬就坠入梦境。
我整夜睡不踏实,几次在帐篷的剧烈抖动中醒来,担心支杆断裂、“房子”塌掉。早起时强打精神,宁愿用早饭时间换多睡半小时。略感宽慰的是天气开始好转。清晨薄雾笼罩,经过一夜大风,雪面硬化了不少,看样子有望晚餐前回到基地。尽管没胃口,我还是吃了半份早饭。
拔营时碰到一个当地人,他被狗牵引着轻装滑行,从薄雾中现身的场景有些梦幻。得知我从中国来时他坚信我迷了路,反复确认不需要提供帮助后才驾着狗离开。我目送他的背影穿越雪原,重新隐入雾中。流畅的滑雪板痕迹让我想起阿蒙森征战南极点的老照片。
挪威人大多自幼学习越野滑雪,深度适应冰天雪地的生活,阿蒙森也不例外。但为了远征极地,他所作的准备不止于此。这“最后一个维京人”和他的同伴曾连续两年在威廉王岛Gjoa Haven(约阿港)地区和因纽特人越冬,系统地学习如何在苦寒之地生存,也得以熟悉雪橇犬的习性。除了耐寒,这些狗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如果食物匮乏,它们可以饿着肚子拉雪橇长达数日。这是经过长期磨合,适应了因纽特人原始生活方式的结果——狩猎是和自然博弈,难免有时空手而归。雪橇犬、驯鹿皮衣、燃料罐……阿蒙森带到南极的搭档和装备都完胜斯科特。这绝非偶然,是在观察中学习、在测试中改进的结果——归根结底,胜在科学方法。但阿蒙森也有挫败的时候。被哈当厄高原的白化天困住时,他在想什么?自我怀疑吗?预感到自己将度过“作为探险家的一生”吗?
这天早上,当我为了尽快重返人类文明起床的时候,不禁自问:是否已经见识到困难的全貌?或许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白色陷阱中还藏着什么更大的威胁……
随着太阳驱散晨雾,第三天的行程越来越顺畅。时近正午,几乎无风,我把硬壳衣裤上的散热口都打开,Paul干脆只穿聚热球薄外套。进度令人满意,我们中午吃饭时破例聊了一会儿。开始下一节之前,Paul让我在衣兜里放些食物,练习边走边吃——如果行进中出现头晕、体能下降,要尽快补充热量。他做了个示范,我也有样学样。不用雪杖有些别扭,上肢不仅帮助平衡,也是行进动力的一部分,特别是爬升或者翻越障碍物的时候。边走边吃没法用茶则精准投送,只能手抓。我把大块的巧克力挑出来单独封袋。极寒中含在嘴里的巧克力融化得很慢,倒是实现了能量缓释,确保不会因为低血糖眩晕。
和白化天的艰难跋涉相比,这天下午更像是一场冬日远足。穿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我们惊扰了两只白色的雷鸟。也许是认定没有太大威胁,它们只是扑棱了几下,并没有飞远。荒原之上最值得期待的正是不期而遇。
在树林深处爬上一个小山丘,可以远眺旅馆。Paul特意带着我在山坡多变的地形来回穿梭,让我在窄小的落脚点kick turn。Haugastol没有足够密集的雪脊,Paul总担心我对此准备不足,到南极实战会大幅降速。我给一些小技巧起名。比方说为了防止雪橇卡在沟壑里,需要短距离加速,利用惯性让雪橇冲过去。我管这种情况叫sastrugi dash(雪脊冲刺)。如果赶上一大片雪脊,身后的雪橇会连续撞击硬雪,发出鼓点一样的咚咚声。
远征专用雪橇是船形,前端微翘。南北极地区雪况不同。离开海岸线前往北极点时会遭遇漫长的乱冰区——洋流压迫海冰,在与陆地或冰架的交汇处大块堆叠,隆起高耸又扭曲的冰脊。所以北极专用雪橇的底部更弯曲,便于转向。相比之下,南极专用雪橇的底部平直,以降低卡在沟壑的可能性。
我们选用的品牌Acapulka碳纤维雪橇算得上行业翘楚,曾为多名近代著名极地探险家提供定制服务,品质可靠。极地远征是个相对闭塞的小圈子,重量级人物不过寥寥数人,他们大多成名于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共享信息,缔结了深厚友情。随着时代变迁,南极地区科考站大量兴建,物流业的发展为远征商业化提供了便利。新生代探险者中相当一部分指望毕其功于一役,热衷爆红,激进的做法经常招致前辈的抨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网络时代“出名15分钟”。
Paul曾公开批评自己的客户——加拿大著名探险家Frédéric Dion[12],后者声称创造了风筝滑雪的世界纪录:24小时53分钟内直线距离穿越603公里。此前24小时的纪录是由Eric McNair-Landry[13]和Sebastian Copeland[14]共同保持的直线距离595公里。同一行程中,Frédéric Dion的出发地比前人远了9公里,他据此声称创造了“最长”纪录,虽然一度被媒体热捧封神,但这种投机行为在业内备受谴责。
从略微不同的角度“创造”世界纪录意在扬名立万。在科技进步的今天,远征的意义不再是探索发现,而是价值观的传承。当远征者想方设法制造头衔为自己加冕时,已经与核心精神背道而驰。
最后一段路程Paul和我并排行进。他强调远征注重效率,如果进度赶不上计划,他会压缩一切非必要活动的时间,比如拍照。
“静,你进步相当大,但天气不好时我们落下了很多。”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已经60岁了,没法帮你拿行李。20年前可以,但我老了。”
气氛变得伤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太矮了,步幅小,这也没有办法。”
“那我试试劈着叉走吧。”Paul被逗笑了。
“不过你有决心,决心能帮你做很多事。”
我听得出他是认真的,想告诉他我的策略是“结硬寨、打呆仗”[15],但一时没想出合适的翻译。
“你得抓紧一切时间行进才行。”
这正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现在你练习边走边尿,用你那个尿斗。我不看你,先回去了。晚饭时见。”Paul说完就加速前往旅馆。
绝大部分远征者都是男性,边走边尿对他们来说应该不难,但公主们也得这么干吗?来不及问了,Paul已经走得太远。我绕到相对隐蔽的地方,开始解锁这项新技能。
时隔数日,旅馆里多了不少新面孔。晚餐开始前,不少人和我搭话。我知道亚洲女人出现在Haugastol相当罕见。接受Paul技术训练的同时我也学到了一些“行规”:眼高手低会沦为笑柄,说到做到才是王道。
时至今日,南北两极留给远征者的空白领域并不多。关于“第一次”的尝试,即便遭遇败绩,仍能获得普遍尊重。但绝大多数线路都有前人经验供参考。宏大的目标匹配低下的执行力会让远征变成一场瞎胡闹。
如果远征者自筹资金,任何结果都无可厚非。但对于获得赞助或通过网络众筹支付费用的远征者来说,半途而废势必招致责难,因此他们把失败归咎于种种“意外”借以挽尊。
挪威人有句谚语:“Ingen dorlig vor, bare dorlige klor!” (没有坏天气,只有穿不对的衣服)归根结底,成败取决于如何准备。我自认尚未准备周全,从不主动提及年底的南极点远征。
等食物上桌,住客们各自散开,Paul才告诉我牵狗的挪威人编了些无伤大雅的故事,让我上了Haugastol的网络新闻。这大概是我被搭话的原因。
“你在中国出名吗?”Paul知道我有多年旅行经历,有时我会用各地趣闻和他交换因纽特人的故事。(https://www.daowen.com)
“没有啊,我都不怎么上网。”
“那我们去南极点的路上你会和网友互动吗?”
“当然不会啦,我没有网友啊。”
“你计划每周上网或者打电话几次?”
“这我得想想,应该不会太多。”为了减轻负重,我已经和Paul说好租用他的卫星电话,得算好分钟数提前存话费。
“他结婚了,两个孩子,住在伦敦。”Paul压低声音,瞟了一眼和我刚搭过话的某个人。
我领会到Paul的意思。可是我脸盲,有时候记性也差,只知道那位是“当今最著名的登山家之一”。一转身的工夫,我连名字也和刚聊过天的几个人搞混了。虽然能感受到阿尔法男[16]的自信,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不过Paul的告诫一定有他的理由。
和向导们私下议论的一样,雪橇制造商Alex滔滔不绝地称赞他的Acapulka质量上乘,性能优越。我累了三天,对于雪橇胜任过多少艰苦卓绝的行程没什么兴趣,只想早点儿吃饱饭撤离。Alex的话就像盘子里的最后几口食物一样让我急于囫囵吞枣。对我来说,赶紧回房间躺在床上才是要紧事。
“静,跟大家说说你的雪橇好在哪里!”Alex突然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把我吓了一大跳。就像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点名课堂发言,在一大群陌生人的注视下,我窘迫得手足无措。
“呃,好,好在哪里,让我想想……作为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雪橇,它真是我的最爱!”
第二天一早,Paul的忠告应验了。阿尔法男在某个避开他人视线的角度对我眉目传情。我笑到被茶呛了一口,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跟Paul商量不想边走边尿,虽然我基本掌握了这项技能,但根据他的描述,前往南极点一路都是顶风或侧风,到时肯定会尿到自己身上……这下轮到Paul笑呛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前一晚听说旅馆流行诺如病毒[17],几个客人在自己房间内隔离。这种病毒威胁不大,我也没放在心上,结果下午训练回来我感觉状态不对,到离旅馆几百米的地方搭帐篷都力不从心。只好跟Paul告假,取消当晚的露营计划。呕吐、腹泻、低烧——中招了。我没有胃口吃晚饭,躺在床上,对接下来的训练忧心忡忡。想起帐篷不应该无故留在室外,于是强撑着出去拔营。收到一半,Paul怒气冲冲地赶来了,质问我为什么不在房间休息。
“得抓紧一切时间行进——就算病了,远征时也要赶路不是吗?”
听了我的解释,Paul的态度缓和下来:“静,不是这样的,病了就要休息,远征时也一样。我对你的安全负有责任,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次日我因病情加重被禁足。早上睡到自然醒,放空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一年多以来仅有的无所事事的一整天。可我丝毫不觉得轻松,训练费那么昂贵,实在心疼。不能放任自己虚度一日。我起来翻看日记,想在情景重现中过滤出被忽视的细节。的确想起些从未写下的事:对回归文明社会的迫切渴望。
有时训练很辛苦,但我没动过放弃的念头,因为远征只会更难。但总有一个临界点,需要在那里转身。
1909年1月9日,沙克尔顿选择了S88°23′,E162°——距离目标只有97海里,他没能成为第一个踏上南极点的人。不朽的荣誉近在咫尺,但他背过身去,不肯赌上探险队的性命求取功名——他要让每一个人安全回家。
一百多年之后,2016年1月22日,沙克尔顿忠实的追随者——英国退役军官Henry Worsley[18],做出了艰难抉择——呼叫救援,结束单人穿越南极大陆的挑战。他拖着147公斤的雪橇出发,跋涉了71天,徒步1469公里,距离终点215公里时倒下了,两天后在智利蓬塔阿雷纳斯的医院去世,死于腹膜炎。Henry Worsley不是新手,这已经是他三度远征南极,他亦非无名之辈,两次经典路线的成功使他声名鹊起,英国威廉王子为此行名誉赞助。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回他孤身一人。从1月7日感到严重不适到22日呼叫救援,整整15天,提前撤离就可能生机尚存,对病情误判,让转身的决定来得太迟。Henry没有实现目标,但他面对挑战时诚恳的态度在这个浮躁年代尤为珍贵,称得上是位古典英雄。如今成功学大行其道,太多急功近利的人渴望在极地一战成名。他们利用公众对这一领域的盲区,巧妙地“修饰”行程,隐瞒重要信息,把自己塑造成横空出世的孤胆英雄。只有少数人能洞穿他们的真实意图,但在信息过载的网络时代,批评的声音抵不过数字洪流。Henry Worsley穿越南极的行程全长约1684公里,采用单人、无补给、无助力的形式,在当时尚未有人完成。罕有徒步远征者能够正视借助风力的行程,Henry Worsley正是其中之一,他承认挪威籍极地探险家Borge Ousland[19]的成就远在他之上,后者于1997年完成单人无补给经南极点穿越南极大陆,使用风帆(效率低于稍晚出现的滑雪风筝),全程2845公里。
借助风力是否应该被归为“有助力”尚无定论。严格说来,GPS和卫星电话都属于“外援”,而且依靠太阳能供电,但这些装备是当代远征者的标配。风筝滑雪可以拖拽更多物资,日均进度在80公里上下,但这项运动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2008年底,食物链顶端的男人——Bear Grylls[20]去南极拍摄《荒野生存》,不顾两位专业人士劝阻,执意在大风天风筝滑雪,结果摔伤肩膀,紧急呼叫救援返回英国就医。我也曾在Haugastol见到有人风筝滑雪时不小心冲上了雪脊,两腿严重扭伤,膝盖肿成排球那么大。就算没有受伤,长途风筝滑雪和高山滑雪一样,膝关节负担很重。徒步和风筝远征各有各的难处,并不是借助了风力就理所当然地难度降级。就好比狗拉雪橇,阿蒙森和斯科特对畜力的驾驭能力显然存在高下之别。绝大多数徒步远征者只是一味强调自己是“完全依靠肌肉力量”,对风筝滑雪要求的特殊技能避而不谈。
极地探险是典型的利基文化(niche culture)[21],所传达的价值观经过了一个多世纪的沉淀才逐渐升华为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无论是阿蒙森、斯科特还是沙克尔顿,在他们所处的年代都没能得到客观的评价。
“一战”背景下,斯科特之死被视作为国捐躯。尽管同胞沙克尔顿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质疑耗资巨大、装备精良的远征军不应惨淡收场。但大英帝国制霸话语权,时任皇家地理学会主席Leonard Darwin[22](Charles Darwin[23]之子)诋毁挪威人不懂游戏规则,继任主席甚至在为征服南极点举办的庆典上提议为狗喝彩三声,当面羞辱阿蒙森。早在极点竞赛之前,现代英国南极探险之父Clements Markham(克莱门茨·马卡姆)爵士,确立的极地旅行原则是“不滑雪。不用狗”。
1928年6月18日,阿蒙森在北极地区的飞行搜救任务中失踪,他生前未能得到挪威之外的广泛赞誉。而用最不科学的方法进行“科学探索”的斯科特却被视为殉道的圣徒,身后所享有的殊荣是他未曾预料到的。
直到几十年之后,1979年,英国传记作家Roland Huntford[24]的著作The Last Place on Earth[25]问世,书中全面对比了阿蒙森和斯科特从筹备到远征南极点的大量细节,斯科特无一胜出,从此跌下神坛。但由于人们观念和情感的巨大惯性,作者曾面临法律诉讼威胁,直到今天仍被部分斯科特信徒攻击。
沙克尔顿曾在斯科特手下工作,目睹了他的专横和无能,二人关系不睦。但沙克尔顿所追求的探险事业也不成功,他一生四赴南极,无一实现目标。1922年,在最后一次前往南极途中死于心脏病,年仅47岁。沙克尔顿很快被遗忘,他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是“二战”之后的和平年代,人们越来越重视大规模合作所需要的卓越领导力,沙克尔顿“坚忍号”的传奇故事才被重新发掘。
1914年8月1日,以沙克尔顿家训“Fortitudine vincimus”(拉丁文,意为坚忍致胜)命名的“坚忍号”从伦敦出发,全员28人。目标是徒步穿越南极大陆。但由于在威德尔海域被浮冰围困,沙克尔顿和船员只得弃船暂居在浮冰上。1915年11月,“坚忍号”被浮冰挤压损毁,沉入海底。沙克尔顿开始带着全体船员逃生。他们随浮冰漂流了5个月,直到1916年4月9日,浮冰彻底碎裂,他们分别登上3条救生艇,经过七昼夜海上漂泊,抵达无人岛象岛。由于远离商船航线,获救无望,沙克尔顿挑选了5名船员,共同搭乘最大的一条救生艇远赴1300公里之外的南乔治亚岛求援。航行16天之后在风暴中强行上岸。由于登陆位置远离挪威人的捕鲸站,沙克尔顿留下3名体能耗尽的队员,带着两名状态尚可的同伴徒步翻越山脉,经过36小时的艰难跋涉,于1916年5月21日下午抵达捕鲸站。在挪威人的帮助下,次日接回在南乔治亚岛另一侧等待的3人。5月23日,沙克尔顿登上捕鲸船,开始营救象岛的22名队员。由于受到浮冰阻碍,陆续尝试4次,直到8月30日终于抵达象岛。至此“坚忍号”全员28人,历经两年多磨难,全部生还。这支劫后余生的队伍在南美受到热烈欢迎,但欧洲仍在大屠杀的地狱煎熬,大部分船员包括沙克尔顿本人返回英国后投身“一战”,他们的传奇故事被淹没在那段硝烟弥漫的历史中。
当The Last Place on Earth引发了斯科特偶像覆灭的情感风暴之后,人们以战略视角审视极地探险,沙克尔顿化险为夷的能力开始备受尊崇。在很多方面,他和斯科特一样平庸,但是他见识到自然力量的强大之后,预见了自己和队员能力的极限,明白不是所有坚持都会胜利,而失败也不意味着一无所获——活下去就是胜利。阿蒙森是不世出的天才,他未雨绸缪,步步为营,从未陷入被动局面。斯科特是另一个极端,刚愎自用,他在出发前一晚的日记中写道:“I can think of nothing left undone to deserve success.”(我已做好万全准备迎接胜利。)全然不知已经步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即将万劫不复。我们绝大多数人注定平凡,但生而为人,不应满足于存在和繁衍,要去“努力实现生命所赋予的价值”(a man should strive to the uttermost for his life’s set prize.——Robert Browning)[26]。
只有极少数远征者天赋异禀,令人难以望其项背。海岸线至南极点常规路线Hercules Inlet上的传奇属于挪威人Christian Eide(克里斯蒂安·艾德),他在2011年创造了单人无补给无助力的世界纪录:24天1小时13分钟。全程1130公里,相当于每天徒步46.98公里。其他十几位完成者的用时通常是四五十天。女子纪录是瑞典人Johanna Davidson(约翰娜·戴维森)在2016年创造的:38天23小时5分钟。
这条路线上的故事还有很多。2012年,澳大利亚的James John Castrission[27]和Justin Roderick Jones[28]男子组合试图创造无补给无助力从Hercules Inlet至南极点折返的世界纪录。全程约2270公里,对于徒步远征来说是超长路线。他们在重重压力之下也曾崩溃痛哭。最终用时89天,实现目标。远征的最后一天,注定令澳大利亚组合终生难忘:挪威人Aleksander Gamme[29]独自完成了相同的路线,同样是无补给无助力,用时87天,在终点前几百米等待了两日,三人一起“撞线”结束行程。
极地探险是一道窄门,进入的人自然有过人之处,但更应见识到山外有山。在紧密联系的远征圈内部,公认的“世界纪录”并不多。大多数媒体不加分辨地采信远征者的声明,推波助澜“英雄”的诞生。当越来越多的“英雄”顶着虚荣的头衔沾沾自喜,陶醉于VENI VIDI VICI(出自恺撒大帝征服潘特斯王国后写给元老院的信,意为:我来,我看见,我征服)的幻象,在网络时代崛起为流量之王时,他们和不明真相的崇拜者之间并无感应,这是远征的内卷和倒退,也是信息过载时代之殇。绝大多数远征者没有过人的天赋,靠的是持之以恒的毅力。他们应该是摆渡人,传达“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信念、坚忍致胜的精神,和每一个为梦想而奋斗的人共鸣。
感染病毒的第三天我仍在腹泻,但不能再等了,在Haugastol的时间只剩一周,我带着很多手纸外出训练。好几个极地向导都聊起过客户在南极拉裤子的事。腹泻也是高反的症状之一,除了听之任之没什么好办法。冰原上既没有营养基又长期处于低温高辐射状态,积雪很干净,所有的致病菌都附着在人体和装备上。Paul禁止我用手从封口袋里抓取食物,警告说会造成污染。我担心体力下降扛不住训练,早上特意多打包了两个三明治。
额外休息一整天之后,Paul反倒不在状态。午休时我发现他只吃些坚果类的零食,追问之下他才承认忘带三明治,但拒不接受我提供的备份。真是个老顽固,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致病菌,还是出于自尊心。
当晚用餐时,一个打过几次照面的英国人Steve(史蒂夫)找到我。他一开口就令我印象深刻:“静,你是从海岸线到南极点,还是南极点到海岸线?”这句话含义颇深,只有内行才问得出。相同距离,从海岸线到南极点一路爬升、顶风,反向走要容易得多。Paul曾在第一年的训练中提议从南极点出发,走Hercules Inlet路线,被我断然拒绝。Steve不是恶意打探,他自己也在准备一场穿越格陵兰岛的风筝远征,有此一问更多的是出于对我客观条件的评估,但我知道相同的问题不会提给Patrick、Lucy和Ali。
“而且,静将单独带一顶帐篷。”Paul补充道。
“啥?一顶帐篷?!”时隔一年,我再次把Carl惊呆了。
我使用的帐篷是Hilleberg的“隧道式”产品,型号NAMMATJ 2 GT,脱胎于1983年问世的NAMMATJ——这个萨米语[30]的意思是“孤山”。经过近40年改进,这款帐篷实现了在极端气候下性能的全面平衡:轻量化、耐辐射、抗强风。自重3.7千克,加上防潮垫、雪地钉、收纳袋,总重大约6千克。一顶帐篷不仅仅是增加负重,还衍生出大量工作——扎营拔营每天至少耗时40分钟,日常也需要维护清理。我知道自带帐篷会把行程拖得更慢,但拥有独立空间的好处显而易见——自由。共用帐篷的早晨需要分辨物品归属,晚上还要互相迁就作息,忍受不愉快的气味。我不希望远征像是急行军,一切只为争分夺秒。我需要独处,需要思考,需要属于自己的“孤山”。
吃过晚饭,Paul让我到咖啡厅聊聊。
“静,我建议你改走Fuchs-Messner。”他稍作停顿,“短200多公里。”
“是因为帐篷吗?”当初我提议自带帐篷时Paul很是开心,没人心甘情愿臭烘烘地挤在一起。
“你的首要目标是抵达南极点。”Paul回避了问题。
“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难,所以就要认真训练,好好准备,而不是把目标缩水,变容易。我想去的是难抵极。如果完不成1130公里,1800公里就更没可能。”我有些恼火,感觉Paul并没把难抵极当成我的终极目标认真对待。
“我不能帮你拖行李,你的东西都得自己拖着,那可是好几十天。考虑一下Fuchs-Messner吧。”
合同签订的是Hercules Inlet,我从没打算变更路线,敷衍地答应再想想,草草结束了对话。
最后一天火车将在中午路过Haugastol。我们起了个大早去训练,回来时惊呆了旅馆老板Terje。他甚至鼓动我“起义”,反抗残暴的训练。住客们回家前的最后半天都是在咖啡厅度过的。
Paul私底下悄悄告诉我,他从没见过Terje滑雪。不喜欢滑雪的挪威人实属另类。我们曾看到拖家带口的挪威人,一手怀抱幼子,一手控制雪橇灵活地滑降。常有年轻的父母,引导三四岁的孩子从一人多高的落差练起。七八十岁的长者,边听音乐边起劲地滑行数小时并不稀奇。挪威人真是一生的一半时间踏在滑雪板上。
老板娘Eldbjorg才是典型的北欧人,又高又瘦,精通滑雪。有次和女婿一起参加当地的滑雪节时,遇到一个险坡,她毫不犹豫地顺势而下,Carl评估之后决定摘下滑雪板步行。在拉练的山区,有几处两侧遍布岩石的陡坡,Paul也需要摘下雪板徒步通过。
我注意到Lucy在咖啡厅一角浏览远征视频,Paul摇摇头:“这就是Lucy的‘训练’。”紧接着他问,“静,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天走出咖啡厅我就再没想过变更路线的事,时隔数日我以为已经不了了之,没想到Paul一直惦记着。我决定让他死心,所以直截了当地回答:“Hercules Inlet就是Hercules Inlet。”
“那么再雇一个助理向导吧。”这个提议相当突兀,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见我默不作声,解释说第三人可以帮助负担公共物资,让我们都轻省些。
“公共物资?你是说食物吗?可是他也要吃饭啊,带上他自己的装备和食物,还能帮我们分摊多少重量?煮3个人的饭,燃料也要添不少吧?”下面的话我忍着没说:助理向导只会和Paul共用帐篷,我的帐篷还是“私人物品”,也就是说Paul在要求我给他配个挑夫?想到这里我有些生气,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他助理向导需要多少钱。
“我还不知道,回头问问ALE[31]。”Paul明显感觉到我的不悦,收住话题。
连续两次提议降低行程难度,虽然不否认Paul以向导的身份想要助我完成远征,但也引起了我的警觉。1130公里换成910公里在我看来是缺斤短两,雇用助理向导对我帮助并不大,相当于变相提价。我意识到远征要考虑的问题比书中读到的复杂。
“你都用些什么品牌?”结束了和Paul不大愉快的对话,我正在独自清点雪橇内的物资准备撤离,被身后的发问吓了一跳。搭话的是来自荷兰的阿尔法男,他拥有某项我没记住的户外成就。我让开半个身位,示意他自己看。
“挪威的滑雪板、英国的雪橇、澳大利亚的睡袋、瑞典的帐篷……没有中国制造?”他笑嘻嘻的,能听出在开玩笑。但这句话戳中了我心中的隐痛。我霍然起身,指着自己正色道:“Me, made in China.”(我,就是“中国制造”。)
1887年8月,英国议会修改《商标法》,首次要求标明外国产品产地,以区分英国本土产品。这一法案针对的主要对象是德国,因为其仿制品大量冒充英国知名产品出口到英国。为了摆脱“德国制造”的侮辱性标签,德国人知耻而后勇,不断投资产品研发和人才培养。最终大量德国品牌经过千锤百炼,凭借质量上乘、耐用可靠声名远扬。
和过去的德国制造一样,中国制造曾是价廉质劣的代名词。历史遗恨,中国错过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制造业一路追赶,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实现了经济崛起。缔造奇迹的,是无数智慧、勤劳、勇敢、坚忍的劳动者。这些品格扎根在我们中华民族的血脉中,也将在复兴之路上世代延续。
雪橇长约170厘米,属于超规行李,托运费另计,Paul提议由他先将两个雪橇一起打包运回加拿大,再带到南极,远征结束后我们带各自的雪橇回家。这样大约能帮我节省1500美元运费。我怕他把两个雪橇弄混,特意做了标记。想到这将是一件珍贵的纪念品,我给它起了个名字——“跟上”。
Paul一直把我送到了火车上,大声道别:“静,南极见!”引来整整一节车厢的注目。
[1]又称白夜、永昼或午夜太阳,是在地球的两极地区一日之内,太阳都在地平线以上的现象。——编者注
[2]指太阳光的入射方向和地平面之间的夹角,简称高度角。——编者注
[3]为髋部近端两侧的一个骨性突起,通常用腰带勒到的骨性突起就是髂前上棘。——编者注
[4]乌尤尼盐沼在玻利维亚波托西省西部高原内,为世界最大的盐层覆盖的荒原。——编者注
[5]《云宫迅音》系央视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的序曲,由许镜清所作。——编者注
[6]《 敢问路在何方》系央视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的片尾曲,由许镜清作曲,阎肃作词。——编者注
[7]利夫·阿内森,1953 年生,挪威人,1994 年因成为第一位独自滑雪并在无任何帮助的情况下到达南极点的女性而受到全世界的关注。此次征程长达50 天,1200 公里。——编者注
[8]卡罗琳·米克尔森(1906 年11 月20 日—1998 年9 月15 日),挪威人,1935 年与丈夫一同踏上南极洲。——编者注
[9]玛丽亚· 瓦西里耶芙娜· 克莱诺娃( 俄语:Мари.я Васи.льевна Клёнова,1898 年8 月12 日—1976 年8 月6 日),苏联海洋地质学家、俄国海洋科学奠基人之一,她对于第一张南极海床图的绘制有着重大的贡献。——编者注
[10]安·班克罗夫特,生于1955 年9 月29 日,美国人,作家,教师,冒险家和演说家。——编者注
[11]勇于梦想,极地探险家Liv的座右铭。
[12]弗里德里克·迪翁,加拿大探险家。
[13]埃里克·麦克奈尔·兰德里,加拿大人,极地向导。
[14]塞巴斯蒂安·科普兰,美国人,职业摄影师,爱好探险。
[15]“ 结硬寨、打呆仗”,语出晚清名臣曾国藩给朝廷奏文:“臣……十余年来,但知结硬寨、打呆仗,从未用一奇谋、施一方略制敌于意计之外。此臣之所短也。”——编者注
[16]阿尔法男,意思是在群体中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老大型”男性。——编者注
[17]诺如病毒是急性胃肠炎的主要致病之原。——编者注
[18]亨利·沃斯利(1960 年10 月4 日—2016 年1 月24 日),英国人。
[19]Borge Ousland,生于 1962 年5 月31 日,挪威人,极地探险家、摄影师和作家。1996 年11 月15 日— 1997 年1 月17 日,他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在无人支持的情况下独自穿越南极的人,历时64 天,行程2845公里。——编者注
[20]贝尔·格里尔斯,英国人,国际著名户外节目主持人。
[21]利基文化(niche culture):小众文化。——编者注
[22]莱奥纳多·达尔文(1850 年1 月15 日—1943 年3 月26 日),英国人。政治家、经济学家和优生学家。博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之子。
[23]查尔斯·达尔文(1809 年2 月12 日—1882 年4 月19 日),英国人。博物学家、生物学家、进化论奠基人。
[24]罗兰·亨特福德,英国人,生于1927 年,著名极地探险传记作家。
[25]《 地球上最后的处女地》,罗兰·亨特福德著,1985年出版。书中比较了挪威探险家阿蒙森和英国探险家斯科特远征地理南极点的全过程。
[26]此为英国诗人Robert Browning(罗伯特·勃朗宁,1812年5月7日—1889年12月12日)的诗句。沙克尔顿墓碑背面镌刻着的就是这一诗句。——编者注
[27]詹姆斯·约翰·卡斯特里森,澳大利亚人,探险家、耐力运动员、励志演说家,以及作家和纪录片制作人。
[28]贾斯汀·罗德里克·琼斯,澳大利亚人,探险家、耐力运动员、励志演说家,以及作家和纪录片制作人。
[29]亚历山大·加梅,挪威人,探险家、研究员、作家和演说家。
[30]使用该语言的是萨米人,他们主要分布在北欧的芬兰北部、挪威、瑞典和俄罗斯西北部。——编者注
[31]全称Antarctic Logistics & Expeditions,南极物流和远征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