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出师不利
15 出师不利
2019年10月31日凌晨,我在北京首都机场登上了飞往开普敦的航班,需要在亚的斯亚贝巴中转。埃塞俄比亚航空是唯一选择,只有他们免费托运两件行李。值机时全是黑人,我感觉自己已经落地非洲。
安全起见,我预定了开普敦市中心最便宜的一家星级酒店。房间不大,但配备了简易厨房和洗衣机。我入住后立即把衣服和自己都洗了个干净。历经重重磨难总算走到这一天,但愿远征有个好的开始。当晚接到Sarah的邮件:“出发日期提前到11月5日。”
远征计划重启之后,Paul有所收敛,不过就在出发前三周,又出事了。他偷偷把我的出发地点从Novolazarevskaya考察站附近的阿斯特里德公主海岸[1]改成了Novo[2]机场,两地相距9公里。
极地远征有别于大多数极限户外运动之处是传承了悠久历史。一百多年前,先驱者们乘坐帆船抵达南极的海岸线,从那里开始依靠人力或畜力向大陆内部挺进。所以从海岸线出发对远征者意义非凡。我特意在合同中约定,出发地为阿斯特里德公主海岸。而Novo机场出发可以节省大约100美元的运输费。
事情败露是因为南非签证要求我提供全部行程文件。我质问Paul为何擅自修改出发地,他先是装傻充愣,见我态度强硬,又以“出门在外看不见合同”为托词。是我自己选择再次雇用Paul,必须有叫醒装睡之人的办法:“关于已经签订的合同内容请直接联系我的律师,附她的电话和邮件。”这一次,Paul老实了三周,出发前故技重施,再次把采购salami推到我头上。他这么做无非因为肉的单价最贵。考虑到跟Sarah和Erik从未打过交道,salami的事我又忍了。
11月1日有一系列待办事宜。早上我去采购salami,扫空了柜台,要等商家下午补货。Sarah不知道大面罩是什么东西,坚持让我把狼毛带到开普敦。中午她来检查装备,逐一核对后,仍建议使用狼毛。-50℃和-20℃到底多大区别我确实无从想象,所以决定先带到南极,视情况决定。送走Sarah已近下午3点,我出门补充salami。附近是著名的跳蚤市场——绿市广场,周边聚集着不少流浪汉。我再次路过此地时察觉到异常,一早刺鼻的尿骚味闻不到了。不对劲儿的念头只闪了一下,开普敦治安欠佳,临行前容不得任何闪失,出门要加倍小心。当我警惕地观察四周,提防可疑人员靠近时,全然不知厄运的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了第一块。
半夜我在头痛中惊醒,发烧了!赶紧服下退烧药和抗生素,想起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担心药物副作用让人恶心,就煮了碗蛋汤。热腾腾地喝下去很快出了一身汗,感觉轻松很多。我安慰自己这是行前压力太大,水土不服,好好休息就会没事的。夜里第二次醒来时,我知道不妙了。头疼到从床上坐起来都感觉目眩,走到灶台前三五步路必须扶着桌子。我又吃了一次药,还喝下尽可能多的水。再次昏睡之前,忧心这么早就消耗了抗生素,路上可能短缺。
11月2日醒来时除了疲惫,似乎没什么大碍。我躺到中午,依然食欲不振,嗅觉失灵,勉强吃了份沙拉,下午步行去ALCI办公室开行前会议。我已经退烧,可呼出的气息似乎很热,不由得猜想病因会不会是些别的什么。澳洲独立风筝滑雪探险者Geoff Wilson[3]的路线也途经难抵极。他多年前曾是Paul的客户。Sarah和Erik看上去和他相熟。Geoff的太太张罗我们四人合影,拿到照片我才注意到别人都是夏日装扮,而我穿着薄棉服。
散会后回去的路上目击一起街头抢劫,情急中我也跑了几步躲闪,绝望地意识到体能一泻千里,迈不动步。强撑着去了趟超市,终于把salami补足。
在ALCI办公室,我带去了滑雪靴,Sarah带去了我的新帐篷,互相交换,都有待改装。我接受了Paul的建议,给滑雪靴穿棉衣。靴套是向Matty定做的,需要Sarah帮我安装尼龙搭扣。帐篷改装已是轻车熟路,我把外帐里捣乱的黑色牵拉线换成翠绿色,前后两头用彩带标识,晾衣绳上的大别针打结固定,雪地钉袋加装长挂绳。忙完没胃口吃晚饭,直接睡觉。
夜里头疼发作的频率更高了,症状还多了寒战。十多度的夜晚,我盖着薄棉被,穿两件长袖上衣,一条长裤还发抖。落地开普敦后我一直很小心,没有被蚊虫叮咬,病原体很可能来自航班。不管感染因何而起,病情来势汹汹,不容小觑。我已按照最大剂量服药,从症状加重的趋势来看,应该是病毒感染,抗生素无效。原定于11月6日的夜航提前到5日一早。只剩下两个白天了,还要去找Sarah核对他们提供的食物装备,向ALCI交付托运行李……冰隙救援的绳结,天啊,我记不起怎么打……一整夜都是恍惚的,想了很多事,哪一件都没厘清。
11月3日上午,我按照Sarah邮件中给出的地址上门,约定时间屋中无人。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发现他们租住的位置在斜对面。如此马虎让我对即将共度的3个月心存隐忧。
我花了大半天和Sarah、Erik一起检查食物装备。如Paul所说,的确给我安排了“更好的”。没有花生、葡萄干、糖渍姜片,准备了腰果、榛子、山核桃、夏威夷果——看来Paul记得我爱吃什么,这些我都在挪威提到过;水果干品种有蔓越莓、杏、苹果、桃子、梨,虽然没有顺着我的意思全是蔓越莓,但显然是用心准备的;巧克力是整块的吉百利、德芙,还有一个不常见的品牌,远征南极点时我相当震惊Paul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散装货,印象中那种东西封在大玻璃罐里待售,铲出来称重时售货员会撒上碎屑凑整。
我见到了新雪橇,三个摞在一起靠在墙角,但没兴致给它起名字了,“跟上”就是“跟上”,替代不了。我的滑雪靴已经改装好,靴套做工不错,用尼龙搭扣固定,安装取下都很方便。我这次特意带了锥形针,如果我的靴子像Paul的靴子那样开了线,修补起来不太难。(https://www.daowen.com)
分装工作看起来井井有条,大战在即的感受也愈发真实。我没时间去了解向导们的个性,我相信对Sarah而言,家族荣誉至上。
下午我清点自己的物品,只有少数几件无须带入南极,打包之后挂上标签,第二天要和托运行李一起送到ALCI办公室,可以寄存到来年返回开普敦。
夜里和前一晚没什么两样,头疼、发烧、寒战。睡前我吃了落地南非后的第一顿饭,醒来感觉反胃,熬到天蒙蒙亮开始腹泻。我想既然症状没有持续发作,应该不是重病,一般病毒感染都有自限性[4],熬过几天就会好的,若是不得不推迟出发,我也得到南极去躺着,留在开普敦变数太大。
11月4日上午,行李送到ALCI之后,我回到住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两年前在Punta Arenas临行前一天,情景何其相似,感受何其不同。那时我是多么迫不及待跃跃欲试啊,现在我根本无力展望未来,心愿已经萎缩成退烧就好,发烧怎么能上高原呢?还是南极高原。
我花了一两个小时在微信上和亲友告别,只和其中三人提起生病的事。我应付不了太多线上关怀,只需要安静、休息。Paul发来邮件,内容很真挚,我深受触动,回复完毕,下午六点,手机熄屏、静音。
我煮了份方便面,配上不少当地食材,热腾腾地吃下去,出了一身汗,吃过药,不到7点躺下了。说不上心事重重,但是头昏脑涨睡不着。没过多久,我开始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肩部以上酸痛不已。我试着按摩、捶打,没有缓解。额头不算热,似乎没发烧,但头疼欲裂,我想把脑袋冰镇。
体内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免疫力需要足够营养来对抗,而我摄入不足,四天半一共只吃下两顿饭,只能听天由命。该来的终于来了,肠胃一阵挛缩,我光着脚冲进洗手间。腹泻越剧烈摆脱掉的病毒越多——这样想着稍微安心些。可还没从马桶上起来,一波排山倒海的呕吐爆发了。慌乱中伸手去接,食物几乎没消化,很快就接不住,一片狼藉。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体内的战争平息了,跪下来收拾满地污秽。幸亏有洗衣机,打扫干净浴室后,我把脏衣服丢进去,准备好好洗个澡。热水只持续了半分钟,就再也放不出来了。我不知道那晚用了多久才靠烧水壶洗完了澡,只记得最后从浴缸爬出来时东方既白。
ALCI的车将在7点接我去机场。折腾了一夜,我倒是异常清醒,头也不疼了,思维敏捷,又会打冰隙救援的整套绳结了。除了有些乏力,简直重获新生。离开前我最后环顾房间,感恩命运终于眷顾,一切步入正轨,是时候踏上征途了。
接下来的一切似曾相识。航班信息屏、登机牌、登机口,一遍遍地显示——“Antarctica”(南极洲)。候机厅外,艳阳高照,Ilyushin 76已经就位。登上舷梯时,我内心毫无波澜。
上午9点57分,飞机开始滑行。
机舱内的设置和上次不同,中间堆满了行李,用网罩着,所有乘客背靠机舱坐在两侧。我还没来得及观察更多,跟邻座打过招呼就抱着登山包彻底昏睡过去。这是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醒来时五个半小时的航程已近终点,人们开始穿衣服。Geoff坐在我身边,他不是第一次去南极,不知何故犯了个搞笑的错误——几乎把所有装备都托运了,剩下合影时穿的T恤、牛仔裤和一双滑板鞋,外加薄棉服、毛线帽、墨镜各一。只好借来羽绒服、滑雪裤和手套。不多时,到处挤满了穿戴完毕的人,座位变得更加拥挤。机舱里没有飞行监视器,但引擎的轰鸣开始变得低沉,站着活动的人们纷纷落座,我们即将着陆南极洲。
[1]阿斯特里德公主海岸(Princess Astrid Coast),位于东南极洲毛德皇后地。1931 年,挪威的捕鲸者首次到达该海岸,并以挪威公主阿斯特里德公主命名该地。——编者注
[2]Novo 机场位于南极大陆毛德皇后地,属于俄罗斯,季节性运营开普敦往返的洲际航空,也是俄罗斯内陆航空补给的枢纽。
[3]杰夫·威尔逊,澳大利亚兽医,爱好探险。
[4]自限性就是通过自身的免疫系统工作,经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清除病毒,恢复机体功能,而且不会造成慢性损伤。——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