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再踏征途
16 再踏征途
时隔两年,当我再次踏上南极大陆的坚冰,真是百感交集。过去5年,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成长,究竟学到了多少,需要结果证明——一往无前和一意孤行之间有时只差个结果。
落地后,我们4个远征者立即被安置在雪地摩托的加长雪橇上运走。我没有戴大面罩,寒冷干燥的空气穿透抓绒围脖直接灌进嘴里,咽喉感到一阵压迫和疼痛。最可怜的是Geoff,光着脚没袜子穿。幸亏住地离跑道很近,两分钟就到了。一排架空的集装箱,色彩艳丽,内部经过改造,算得上舒适。可以容纳8人的房间只入住我们4个很宽敞。我尚未痊愈,就选了靠近入口的角落。Novo机场的布局比Union Glacier Camp简洁,餐厅和厕所的规模小了很多,可见访客罕至。
晚饭是俄式食物,两菜一汤,主食一种。大家像在食堂那样排队打饭。我要了一整份,很有信心吃完。没想到吃饭犹如受刑,每一口吞咽都带来剧痛,好像在吃鱼刺。实在疼得厉害,眼泛泪光,我只好低着头,避免被人搭话。
和ALE不同,ALCI不经营远征业务,所以这里的人对我们很好奇,其中几个资深雇员见过Paul,Sarah骄傲地介绍自己是他的女儿,热情地答复每一个关于难抵极的问题。人们想当然地把Erik认作“首席”向导,这让他不自在,但也不方便告诉大家“我是给女友打工的”,所以尽可能多听少说。
见多识广的飞行员们也不知道什么是难抵极,误以为POI是“Point of Interest”(兴趣点),当他们听说要走1800多公里时,难以置信,问我们怎么想的。Sarah回答:“那是静的主意,她要走着去的。”
此前有过几次失败的风筝远征难抵极,未曾听闻失败的徒步,倒也不见得不存在,因为当事人可以封锁消息。此刻,向我投来的目光分明在说:姑娘,你做不到。
夜里我不再发烧,病程进入了新阶段——咳嗽。我没法控制,没法掩饰,整夜咳个不停。室友们被吵醒了,鼾声中断,翻身频繁。我也很抱歉,可实在没办法。抗生素一直在吃,收效甚微,如果是细菌病毒混合感染的话,细菌那部分肯定被干掉了。
一早起来,离我最近的Geoff和最远的Sarah都开始咳嗽。虽然明摆着是我传染的,但没人责备我。
上午气象专家Alex带来坏消息:近日将有风暴来袭。7日是计划中的出发日,只能到时决定是否推迟。远征前的最后一天并不轻松,仍面临太多变数,令人忧心。
7日一早的新消息是风暴“今天不会来”。所以我们决定先走完海岸线到Novo机场这一段9公里,当作热身。
早饭后汽车把我们运到Novolazarevskaya考察站。通往海岸线的小山丘乱石遍布,我小心地选择落脚点,必要时坐下来推开松动的岩石,终于下降到一小片冻结的开阔海域,那里就是此行的出发地——阿斯特里德公主海岸。1931年,挪威捕鲸者首次到达此地。南极大量地区以类似的方式命名,是初访者向各自王室致敬的方式,也是一旦发生领土之争,主张权益的依据。
尽管没有原住民,但世界各国对南极大陆的争夺从未停止。1950年6月的国际无线电科学联盟会议上,决定将50年举办一次的国际极年观测活动改为25年一次,拟在1957年7月1日至1958年12月31日实施第三届国际极年,并更名为国际地球物理年(International Geophysical Year,IGY)。
虽然IGY倡导多国合作,但事实上隐含领土主张,因此探险队纷纷涌入南极匆忙建站,想要赶在IGY活动的12个参加国登陆南极之前,留存日后瓜分南极的依据。同一区域经常出现数个国家的基地比邻而居。
IGY之后经过一系列会议,12国代表终于在1959年12月1日签订《南极条约》,并在1961年6月23日正式生效,形式上冻结了争论不休的主权诉求。这就是南极点阿蒙森-斯科特考察站前12面国旗的由来。
半个多世纪以来,国际格局风云变幻,陆续有几十个国家加入条约。中国在1983年签署文件,并逐渐崛起为影响力不断攀升的重要成员。
《南极条约》至今仍维护着地区和平,避免领土纷争升级为武装冲突。现代科学诞生不过500多年,其间所发生的深刻变革赋予人类前所未有的能力,影响超过了此前人类进化史成就的总和。科研和政治、经济的紧密联系从来不是秘密。一些国家以科学的名义探索南极,但终极目标仍是赢得战略优势,获得包括石油矿产资源、海洋生物资源在内的现实利益,南极的未来仍充满未知。
新拉扎列夫考察站陈列的早期极地工作车(https://www.daowen.com)
走在海岸线粗粝的沙石上,我望见稍远处淡蓝色的海冰高高隆起,好像在一波浪涌时突然凝固,遮挡住大部分视线。我久久伫立,心潮澎湃。想感受下这里的味道,就趴在冰面上尝了尝,没有丝毫咸味。
过去5年,或许是我的一生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远征临行在即。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我在心中起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唯有竭尽全力战斗——只要脚还走得动。”
上午11点整,远征正式开始。
返回Novo机场的行程相对轻松,因为两地往来频繁,有一条标记清晰的车道。但这段时间缺乏降雪,路面大部分是冰,全程爬升500多米,我们一路踉踉跄跄,速度很慢。下午晚些时候才回到机场。
新消息迎头棒喝:原本预计的一个气旋,现在变成了两个,更糟糕的是风力一个8级,一个超级——相当于两倍11级。双气旋情况复杂,无法精确预测。Alex说如果真的来了,到时候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见我似乎不死心,又说他已经在这里研究天气10年了。Alex愁眉不展,我想逗逗他:“那你能告诉我南极洲的‘Haboob’[1]是顺风还是逆风吗?”实际上所有人都接受了现实,这种情况下出门就会变成失踪人口。Geoff也被迫滞留,我们一起听凭命运摆布。
“行则将至”远征队一行三人出发
航拍“行则将至”远征队一行三人
8日白天没有异常,我们在附近拉练了两小时。到了夜间,大风开始一阵强过一阵,把集装箱宿舍推得摇摇晃晃,噪音盖过了我的咳嗽。隐约传来两个不同频率的鼾声,不知道另一个人是否和我一样醒着,对好天气望眼欲穿。Novo机场位于南极圈内,纬度在S70°50′附近,这个时节每天太阳只在地平线下徘徊三小时左右就会重新升起,即便日落,天也是亮的,非常接近极昼。
9日一早,Geoff决定出发。这是在撞运气,两个气旋状况复杂,前一晚来了个小的,大的情况未知。我们3个商议后决定再等一日。
10日中午,Alex断定气旋不会袭击这个区域。下午2点我们终于又上路了。机场工作人员出来送行,场面有点儿悲怆。七八个男人伫立在寒风中,看着我们欲言又止,在沉默中拥抱、道别。负责人Fernando最后说:“飞机会随时准备好去接你们的,保重!”
“行则将至”远征队一行三人在阿斯特里德公主海岸出发前合影
位于南极大陆的Novo 机场,季节性运营开普敦往返的洲际航空,也是俄罗斯内陆航空补给的枢纽
机场附近被压实的硬雪是最好走的,但没走多远,就进入了坑坑洼洼的冰区。南极刚刚入夏,太阳升不了太高,映出一片波光粼粼。我看到影子被拉得很长,天边悬着凸月,有种暮色四合的错觉。拖起行李来倒是不费劲,但脚底打滑,走不快。我们希望第一天能离开机场观测范围,如果被迫在他们的视野内扎营可真是太尴尬了。地势向左侧轻微倾斜,雪橇频频侧滑。如果穿着冰爪[2],速度会快不少,但我们带不了那么多东西。止滑带换成了全尺寸,抓力还是不足。磕磕绊绊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回头看时,集装箱还是地平线上的一排小黑点。前方冰区面积未知,也许第一晚只能在冰面扎营。我们带了冰螺丝替代雪地钉锚定帐篷,那东西也是冰壁攀登的重要工具,但只有3人一起掉进冰隙时才用得上。
随着太阳越来越贴近地平线,起风了。一开始我还能摇摇晃晃地抵抗,很快变成被迫漂移,再后来不断被阵风拍倒在地。Sarah身高175厘米,体重63公斤,Erik身高178厘米,体重81公斤,他俩走得挺稳,只是偶尔打个趔趄。我出发前增重到52公斤,零头可能被生病耗光了。虽然最后一小时摔了五六次,但我知道这是整个行程最轻松的一段,雪橇一旦进入松雪,只能拖多远走多远,一点儿也滑不起来了。行进了4个多小时,终于重新踏上一小片雪地,回望来处机场不见踪影,我们决定就地扎营。
GPS显示行进了8.7公里,海拔713米。和远征南极点不同,徒步难抵极不是沿着同一经度行进,所以用海里计数并不方便。而且为了躲避冰隙区,整体路线是向东南方向漂移的弧线。GPS可以测算两点距离,但为了省电,减少充电的麻烦,我制作了表格,按照补给之间的直线距离,每间隔1—2公里,记录一处精确坐标,8个补给点一共9份,打印出来,随身携带,方便校对行进方向,若有偏移,及时调整。
起风了,风暴将至的前奏
直线行进是Paul坚持的重要原则,他第一次带客户前往北极点时,缺乏经验,行程初期遭遇乱冰区不知如何应对,先是绕路寻找低洼地势通过,几天后,发现进度极为缓慢,才改变策略,尽量翻越冰脊,当天就里程加倍。
经线是弧形,向两极延伸,最终在极点汇聚,S70°到POI所在的S82°,相邻两度经线间最短距离从38.2公里逐渐缩小到15.5公里。1800多公里的长途跋涉经不起迂回,必须分阶段直线行进。除了摔倒,这半天相当轻松,我们仍在谷地,尚未进入山区。营地前方雪坡高耸,大幅爬升近在咫尺。
[1]哈布风暴是在苏丹北部境内的撒哈拉南缘出现的湿热强风。
[2]冰爪是冬季登山或者高海拔登山必备的器械。用来在很滑的冰面或者雪地上站稳脚跟。——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