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行至磨难处
17 行至磨难处
11月11日起,远征日程拉满,全天行进。
安全起见,Sarah和Erik轮流把我夹在队伍中间。山区冰隙遍布,最初的两三百公里最危险,可能在瞬间把远征终结。但情况不算太糟,能见度很好,我们可以绕过大裂缝,从小裂隙上通过,想要完全避开是不可能的。这时体重轻是优势,Erik比我重30公斤,他的风险最大。我们没用绳索连接,三个人离得比较远,如果一人遭遇雪面塌陷不至于牵连别人。天气时阴时晴,风力总体缓和,气温维持在-20℃以上。
山区靠近海岸线,还不是生命禁区。休息时跟来两只贼鸥,这种棕褐色的鸟经常盘旋在Novo机场附近觅食。它们非常聪明,善于观察,敢混到哺乳期的象海豹群里偷吃乳汁。生活在泛南极区域的南象海豹(Southern elephant seal)是全世界18种海豹中的巨无霸,雌性平均体重接近1000公斤,雄性体重是其三至四倍。吸引贼鸥铤而走险的回报相当丰厚——象海豹乳脂率超过50%(人类约为4%)。艺高鸟胆大,面对人类这些南极外来物种并不害怕。我丢过去的salami全被一只吃掉了,很快它就自信又警惕地走过来从我手上取食。但另一只伏在原地动也不动,看来已经接近命运的终点。这就是自然,任谁都无力抗拒。我知道南极禁止投喂动物,但附近只有雪和少量裸露岩石,无处觅食,这种地方除了活命都是废话。我分给贼鸥当天配额三分之一的salami,又留下一些坚果碎,希望它能好好活下去。
Novo 机场的贼鸥
刚过中午,我们就经过一大片雪脊,雪橇拖过时感觉一顿一顿的。想起远征南极点时,我会先数好有几个雪脊,加速冲过去,听着后面雪橇撞击的声音,次数对上了就是冲刺成功,少了还得加把劲儿。现在障碍连成片,数都数不过来,只能拖一步是一步。
积雪填埋了山谷,让地势趋于缓和。但和Hercules Inlet出发时直线上升不同,一连几天,我们都要持续翻越山丘,在起起伏伏中爬升。虽然辛苦,不过进度稍稍领先于计划,这样的开局让人安心。
但我观察到的另外一些情况就不太妙了。Sarah和Erik的硬壳外套是Matty做的。设计成套头款式,只在腋下有散热拉链。我见到Erik走着走着把登山包的腰带解开,整个雪橇靠肩带负重拖行。发力点上移显然不合理,我猜他这么做是因为太热,又不好意思停下来调整衣服。其实只要硬壳上衣有个前置拉锁,散热很容易解决。
Erik此前从未到过南极,他曾在格陵兰岛有过一次皮划艇和越野滑雪混合的行程。Sarah来过南极两次,一次像Carl那样带领ALE的远征队徒步南极点,一次是为开特制拖拉机的客户做随行顾问。Erik显然没有测试过新衣服,八成觉得听Sarah和Matty的不会错。
我的装束奇特:表面看没有狼毛领,膝盖和肘部戴着保暖套,脸上是大面罩;藏在里面的是吊带款风裙,还有速干巾保护脊柱。这副打扮独一无二,Sarah从没当着我的面评论。Erik没什么心机,他毫不掩饰好奇,问清楚每一样东西的用法,尤其对护膝很感兴趣,因为他的膝盖韧带曾动过手术,留有后遗症。每个人对寒冷的反应不同,体温调节速度,出汗快慢有差别,所以不能统一着装。这是Paul教的,我也花了很多时间才总结出适合自己的搭配。Sarah出身极地探险世家,肯定没问题。Erik显然经验欠缺,这样凑合着行进不是长久之计。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向导们有着强烈的自尊心,很难接受客户直抒己见,更何况现在也没办法补救,指手画脚只会让他们心生龃龉。可是一个物质上没有准备好的人,精神会比身体更容易崩溃。
关于想当然,我也是有过教训的。在玻利维亚旅行时,有一天我去当地人开的小饭馆觅食。门口贴着张简易菜单,几道家常菜的西班牙文和照片都对得上,所以我决定换换口味,点个没见过的新菜。图片上一大碗排骨汤看起来不错,单词我不认识,试着拼读,老板马上听懂了。等了好半天,端上来的东西居然和照片完全不同。没有汤,也没有排骨,在土豆和米饭上顶着半只家禽,最上面盖着洋葱丝、番茄丁和香叶碎。语言不通,没法问个明白,我只好带着巨大的疑问开始用餐。拨开蔬菜发现下面还摊了个蛋,颜色可疑,不敢下嘴。因为分辨不出是哪种家禽,所以我把它翻过来看。反面有个空凹洞,还没等反应过来是什么,我就被指尖捏着的“骨头”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儿尖叫——几颗大白牙。原来不是家禽,而是半颗羊驼的头,空凹洞是眼窝,可疑的“蛋”是脑组织。点餐失败,倒是成功地记住了一个新单词——cabeza(头)。此后再遇到拿不准的事儿我都得三思而行。
14日晚上有访客。White Desert[1]两名员工驾车途中发现了我们,特意过来看个究竟。
这家极地旅游公司专营高端业务,客户不乏王室贵族、富商巨贾。创始人Patrick Woodhead[2]是Paul早年的客户,起步阶段,曾雇用Paul作为专业顾问。不过十余年时间,业务突飞猛进,已是全球赫赫有名的高端南极旅行机构。虽然Paul和Patrick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竞争,但我觉得这种落差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他的处事方式。
Sarah想为她和Erik寻求更多的工作机会,请来访者向Patrick问好,嘱咐对方要提到她是Paul的女儿。
这次不期而遇打乱了我的思绪,汽车引擎轰鸣时我正在帐篷里检查右脚的滑雪靴,惊讶地发现内侧居然开了胶,灌入不少雪屑,所以才会感觉特别冷。本想着晚饭时拿到Sarah的帐篷中修理,探出头发现有人来访就忘了。
15日我又穿着开胶的靴子撑过一天。早上特意在右脚套上5只袜子,左脚还是3只。最开始两三个小时没太大问题,但越往后右脚越冷,到了下午感觉脚底生风,就像穿着凉鞋。熬到扎营时,右脚已经又硬又疼,如同踩着碎石。这下可忘不了去修靴子了。
Sarah也很惊讶ALFA的产品竟然开胶,不过修理装备是向导的工作之一,他们备有胶水。粘好后用炉子烤了烤,还让我晚上把靴子放进睡袋。
Sarah和Erik也在用ALFA的滑雪靴,是另一种叫作75毫米(也叫3针)的款式,鞋底前部有一块突出的鸭嘴状装置,宽75毫米,上面有3个孔,配合特定固定器使用。
我想起Sarah的哥哥,另一个Erik,在给某次大型风筝远征做向导时,客户固执己见,坚持使用赞助商提供的装备,途中由于一只高山滑雪鞋不保暖,出现冻伤。Erik行前曾建议客户采购特定品牌,已尽到职责。客户解决冻伤的办法是强迫Erik和他换鞋穿。在庆祝胜利的照片中,媒体未曾关注两人穿的鞋子都不配对。这故事是Paul讲给我的,Erik收取酬劳,没有公开行程细节。
Sarah 在帐篷里修补冯静开胶的滑雪靴
我看着Sarah配置胶水,忽然觉得,也许Paul是和人性的阴暗面缠斗已久才变成那样的。
16日早起时胶水看起来是凝固了,我很高兴不用再多穿袜子,一脚高一脚低走起来别扭。
天气宜人,晴朗、微风。此前我们5天时间均匀地爬升了966米,海拔上升到1679米,原以为这天情况也会差不多,没想到大错特错。
早晨爬上第一座小山丘后倒吸一口凉气,登高望远,只见前方雪坡高耸,必须先下到谷底才能继续挺进,而这个山谷比刚爬上来的还要深。趁着出发体力充沛,我们开玩笑说能让雪橇在前面牵着走的机会不多,就当是放假了。
第二座小山丘爬起来有些吃力,中途休整一次,翻过去时又倒吸一口凉气,情况和早上差不多,这时我们已经没心情开玩笑了,沉默地跟在雪橇后面下降,每走一步都很无助。
第三座小山丘看起来是终极挑战,它把后面遮得严严实实,让我没来由地相信只要爬上去就是一马平川。我深呼吸,弓起身子,盯住滑雪板,数着步数,每组之间奖励自己停下来喘口气,先是40步,然后是30步,很快就只能撑过20步了。我一直咳嗽,这会儿感觉像要了命,本就急促的呼吸不时被剧烈的咳嗽阻塞,把自己憋得头晕眼花。我弓着背,整个身体撑在雪杖上,边喘气边想,如果倒下去一定要装出闹着玩儿的样子,把向导吓到可就走不了了。
爬上第三座小山丘我已精疲力竭,看着又一个下坡心如死灰,拽住雪橇像个僵尸一样机械地下降,走到坡底才发觉没有前两次那么深,下一个小山丘也不算高。探着身子爬升了这么久,我的脖子又僵又痛,小腿抽筋,前些天右脚磨出的水泡现在感觉更大更疼了,来回上下不知道无效爬升了多少,说不定海拔没太大变化。不对,得往好了想,至少天气不错,超级风暴没来,可以看很远,比我的手指尖远得多……抬头望去,飞来两只雪鹱[3],它们被Sarah橙绿色相间的上衣吸引,低空盘旋。还有更远处的山,气势磅礴的群山……
不知不觉爬上第四座小山丘,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低地,算不上山谷,我们下降后一鼓作气,完成了这天最后一次攀登,在另一处将要下降的陡峭雪坡前扎营。真是心力交瘁,再也走不动了。里程只有15.5公里,海拔上升到2044米,实际爬升远远超过365米。
靴子又开胶了,我休息时看到裂开的鞋底灌进雪屑,好在一直没起风,右脚不算太冷。应该是低温造成胶水失效。晚饭时Sarah重新上胶,用火多烤了一会儿。
这天低头爬升的时间太久,肩颈痛发展到妨碍我吃饭。睡前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涂抹扶他林软膏按摩。上次带的膏药药效也不错,用在手上没什么异常,但贴在脚踝处发生了严重的皮肤过敏,本来劳损暴发已经够疼了,过敏又加重肿痛,穿脱靴子犹如受刑,苦不堪言。这次我只带了少量膏药,备足了扶他林软膏。
睡到半夜后背冰凉,冻醒后发现气垫瘪了,气嘴没松动。出发前做过测试,没发现漏气,也许是气压变化。我试着继续睡,但这时受海拔影响,温度已经降至-20℃以下,躺了一会儿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清醒,只好爬起来重新打气。我这次远征立下的原则是减少共用装备,既然帐篷都单独带了一顶也就不差个气泵了。没时间多想,我拉开睡袋,穿着单层速干衣,挪开气垫,跪在冰冷的防潮垫上操作。一通折腾碰碎了帐篷上凝结的白霜,制造出一场人工降雪。打足气后我抖落头顶到后背的雪屑,钻回睡袋时双腿冰凉。翻身试了试,听不到气流声,更确信是气压的问题。睡到天亮,气垫略显松弛。
17日早上扶他林软膏起效了,我放松心情,往返帐篷之间时一赏营地美景。空中薄云笼罩,被朝霞映出淡淡的蜂蜜色,远处危峰兀立,好像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令人望而生畏。
营地前的雪坡太过陡峭,我们没穿雪板,徒步降至坡底,再度开始爬升。不过一两个小时,云层在地平线处撕开一条缝,透出明亮的蓝色,慢慢扩大,最终薄云消散。当我再次眺望群山时,清晨朦胧的黛蓝色已经褪去,阳光下岩石呈现出粗粝的棕黄色。我没有明显感到气温下降,但乐基因的广口瓶被冻住,打开后瓶口结了一层冰。这种情况在远征南极点时从未发生过。
这天海拔上升到2215米,脖子抻了一整天,到晚上又不好了。我在帐篷里挂了根捆扎带做颈椎牵引,想起Paul调侃“绕颈窒息身亡”,听着颈椎发出异响,我笑不出来。
18日上午拿到第一个补给,比计划提前一天,让我们备受鼓舞。尽管风力渐强,也没有立即扎营,乘胜追击半日。
这天只有一个大坡,也是山区的最后一次爬升。Erik出现迷惑行为,他按照Z形路线开路,跨度之大让我决定各走各路,我独自一人在旁边直线行进。剧烈运动很快让我被太阳直射的左半身燥热,而背阴的右半身微凉。爬到一半,Erik追过来解释说Z形上升节省体能。真让我无言以对,盘山路是单位距离内能耗低,不代表绕上九曲十八弯最后还省力。我坚持走直线,以行动表示反对。他绕过几段折线之后似乎在Sarah的劝说下改为直线。此时我们横向相距几十米。我丧气地想着雇用这样的向导日后麻烦少不了。
Erik比我小3岁,来自爱达荷州的乡村,没什么城府,心思都挂在脸上。他对这个行程很期待,却故意表现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我猜不出他想演给谁看,但能猜到他在Landry家族不自在。虽然Paul和Matty离了婚,但仍和Sarah有业务往来,照顾女儿是一回事,准女婿是另一回事。Paul很看不起某个住在女方家里的极地向导,又会怎么看待给女儿打工的准女婿呢?有时我聊起Paul,Erik从不参与,感觉他很紧张,只有说起Matty才放松。Sarah比Erik小一岁,在她身上能看到Paul的影子,我很感兴趣这对父女有何不同。
扎营
原本盼望着出了山区松口气,没想到更艰苦的日子紧随其后。19日到24日连续6天狂风大作。天气就像被切换了模式,爬升仍在继续,不容我们喘息片刻。大风卷起雪屑像滚滚流沙奔涌,我们深陷其中,雪橇卡住,一步一顿。高反来了,我的状况急转直下。19日还能吃下当天配额的一多半,20日晚上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干呕,直到次日扎营,24小时粒米未进。21日晚饭强迫自己吃下半份,刚回帐篷就呕吐不止。22日早起时我对着滑雪镜看到自己眼睑浮肿面容憔悴,决定强迫进食。哪怕刚吃完就吐,也比白白拖着负重强。频繁呕吐引发了持续头痛,咳嗽加剧疼痛。我本来对带病行进习以为常,现在越来越难以忍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咳得快断气的同时不断喷出胆汁,脑袋像撞钟似的被一下下猛击,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怎么样?”
点头。
“要扎营吗?”
摇头。(https://www.daowen.com)
“你确定?”
点头。不要废话了,有站在这里的工夫又走出一米远了。我深呼吸,攒了口气吐出两个词:“Keep going.(继续走。)”
我还是边走边吐。呕吐物弄脏了滑雪板、靴子、衣服、面罩。恶心的气味近在咫尺,好像头上扣着泔水桶。干净体面已是奢望,实在无力清理。我的大脑接近罢工,唯一清晰的念头是拼命呼吸。几乎感受不到痛苦,只要还在移动,也就没有焦虑、没有抱怨。我知道慢下来了,腿只能跟着肺可以支撑的程度迈动。思维短暂陷入空白时,我便停下来,把整个身体撑在雪杖上喘气,攒出再迈几步的力气。不是单纯的疲劳,有种被掣肘的力不从心。
我试着想些向往的事,难抵极那么遥不可及,毫无触动。思维和语言一样无法连贯,脑海中只闪现记忆碎片。拼凑许久,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最渴望的,竟然是出发前夜那间凌乱不堪的小浴室,那个没有热水,但容我栖身的地方。我渐渐明白,人在脆弱时会变得多卑微。
22日晚饭时我强忍恶心,撑到热饭出锅,看见Couscous的瞬间感觉就像吐出的胆汁。我来不及说什么就拼命扯开帐篷冲出去。胃里几乎是空的,但又开始翻腾。我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凉丝丝的感觉带来片刻松弛,太阳穴间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真想把脑袋插进雪地里。
高反引发持续呕吐
海拔已经上升到2985米,高过南极点的2835米。和内地高原不同,这里没有植被覆盖,缺氧更严重。上次远征时由于爬升过程较长,我和Paul只在同一天出现过轻微的气短,既没头痛也没失眠,更没食欲不振。我也曾数次在短时间内攀升到三四千米,从未遭遇如此强烈的高反。我们都知道躺下来休息几天会有所缓解,但没人提议这样做。行程刚刚开始,尚未积累任何优势,第一个补给前领先的一天早就被耗掉了,现在我们距离第二个补给点还有75.8公里,按照计划,应在4天内赶到那里。但是松软的雪就像沼泽,本来就举步维艰,还要顶住七级大风,爬升。硬质背包腰带的下沿卡住髂前上棘,每一下拖拽导致的摩擦都带来熟悉的痛感。我模糊地想着此情此景过去百年间曾困住多少人,即使在泪水中祈祷也换不来怜悯拯救。大自然不断发威,好像涉足此地触犯了某种神秘的禁忌。我一次次被更猛烈的阵风拍倒,一次次站起来,望向天边,对着那个隐身在浓云背后的主宰者发誓:“你不知道我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不管你怎么驱赶,我也绝不会这样回去,绝不!”
已经算不上是在行进了,每一步只能挪动几厘米。谁也不知道这场厘米之战还要持续多久,最艰难的时候,速度降到一小时一公里。每挣扎两小时,我们就停下片刻。Erik行进速度快,总能多休息一会儿。我从放下背包开始计时,不少于10分钟,也不超过11分钟。坐着当然比迎战风暴容易,但每次超时5分钟,一天就要少走几百米,等差距累积到不容忽视恐怕为时已晚。当我再次率先起身,示意时间到,继续行进时,Erik像是自言自语:“几天不吃,哪儿来的力气啊?”我什么都没说,也没任何举动回应他,只是慢吞吞地启动了。Erik曾对进度不满,试图指点我加大步幅提高步频,渐渐才明白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事情就是把信任托付给时间。
当晚我吃下半碗饭,没吐。总算快熬过高反,我期待状态触底反弹。半夜气垫扁平,把我冻醒。这状况已经持续了一周,越来越严重,不是气压的问题,肯定有破损。但风噪太大,在帐篷里说话都听不清,更没法捕捉微弱的气流声,只能爬起来打气。早起时我经常膝盖以下冰凉。
23日是出发之后最冷的一天,实测气温-35℃,风速63km/h,风寒效应明显,温感相当于-55℃。热量摄入严重不足让我更加畏寒,穿上6条裤子7件上衣,靴子也加了棉套。面容浮肿只是表象,我的体重急剧下降,包裹在这么多层衣服里居然不觉得活动受限。这天早起后不再那么反胃,我吃过早饭,出发前又含了一块巧克力。连续多日鼻腔阻塞只能用嘴呼吸,到第一次休息时,巧克力已经黏在上颚两个小时,依然没化开。固定器被雪屑卡死,必须用腕袋里的钥匙撬开。上厕所也更加困难,极寒容不得慢条斯理,暴露超过两分钟就会冻伤。几乎在蹲下的同时我就丧失了感觉,必须靠看判断进程。
这天最后一次休息时,上完厕所,我感到右手拇指卷进了裤腰,和往常一样来不及整理妥帖,只想胡乱堆在一起了事。起身瞬间我知道不对劲儿了,抽出右手一看,拇指整个向下扭曲着,耷拉在手背上。隔着手套并没觉得恐怖,甚至感受不到疼,只是一阵慌乱。最先冒出的念头是“骨折了,这下完蛋了”,几乎同时左手就帮助完成了拇指复位,过程之快根本想不起是如何做到的。之后我揉捏着虎口周围,确定没有骨折,痛感开始扩散,才想起这种情况叫作脱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Sarah和Erik没有察觉。我在雪橇上坐下时一身冷汗,自从高反以来,这是头脑最清醒的时刻。行进最后一节右手不能正常持握雪杖。我试着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后来发现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更方便,就这样撑着走到扎营。固定器再次卡死,我用九根手指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就去求助Sarah。她先是自己掰几下,感觉不行,叫来Erik。两人一起趴在地上,又敲又打,办法用尽,固定器纹丝不动。最后Sarah帮我取来营地鞋换上,把连着滑雪靴的滑雪板带进帐篷烤火。
脱臼比骨裂影响大得多,虎口肿起来,不算严重,但拇指失能牵连右手太多事做不好。这刚是远征的第17天,还有1550公里,不能指望他俩每天替我扎营拔营,只能对自己再狠一点。目标是走到难抵极,如果完不成,那就走到穷尽一切办法为止。
阴天帐篷里很冷,已经连续数晚扎营时不见太阳。睡袋里的东西越塞越多,吸潮后的手纸来不及彻底干燥又要重复使用,我的身体每晚能制造出的热量越来越不够用,早起时衣服微潮,手套和靴子里都结着冰。
24日更冷了,实测气温-38℃,风速62km/h,温感相当于-58℃。冷到一定程度,感受没有区别。大风每天在帐篷上堆起厚重的雪墙,我一个人拔营本来就比他俩慢,现在手坏了,只能更早开始。远征时为了节约时间,帐篷的支杆不做完全收纳,仅在中部抽出对折。因此帐篷卷起来比我矮不了多少,为了防止被风吹散,我得骑在上面把它制服,抱住塞进收纳袋,最后捆在雪橇上。不是所有动作都能避开受伤的拇指,比方说把支杆从固定套取出,还有把打卷的帐篷入袋。
疼痛是远征中无数困难里最容易忍受的。好在不是骨折,好在没发生在脚上——每次弄疼受伤的拇指时我都这样想。
前一晚没有认真按摩劳损的肩颈,只是涂抹扶他林,左手稍加揉捏。早起觉得脖子僵硬,斜方肌紧绷,压痛明显。
这天爬升明显放缓,但风阻太大,拖雪橇太吃力,我还是得弓着背。一开始半低着头,脖子能勉强撑住,很快就得不断靠头部后仰缓解酸痛。7小时后,我的头只能处于直立状态,无论向哪个角度倾斜都会立即失控垂下,同时引发剧痛。直立状态可以缓慢摇头,但颈椎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吞咽口水就会引起头痛恶心,我得双手撑住脑袋呕吐。
这样下去凶多吉少,多一步也走不了了,我第一次叫停行程。Sarah听过我的描述,也认为是劳损,但束手无策。我让她先回去,自己想办法。最好的办法是休息,但应急食物只够撑8天,不能这么早消耗。劳损急性发作源于前一段密集大幅爬升。目前海拔3071米,根据调研数据,还需要爬升大约300米才会进入缓慢下降阶段。
疼痛可能会持续很久,反复发作。等待不是办法,我需要颈托,只要头能支起来,应该可以继续走。雪橇上物资有限,不是去研究缺什么的时候,只能凭现有的东西想办法。我考虑再三,决定用蛋槽。蛋槽是Z形折叠收纳,我沿着折痕剪下一段,卷起来,用胶布缠住,横着夹在下巴和锁骨之间,感觉直径不足。蛋槽全长只有183厘米,我不敢轻易再剪,在蛋槽中间用一卷胶布支撑,最后穿了根行李捆扎带,固定在脖子上。
一切都是天意。捆扎带曾一度弃用,离家前几天,临时增加两名机密成员,收纳困难才用上捆扎带,竟然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我戴着颈托四处活动了一阵,不适有所缓解,算是逃过一劫。
晚饭时接到消息,俄罗斯、阿根廷、冰岛的联合车队将会经过。Arctic Trucks[4]是一家成立于冰岛的专业越野车改装厂商,车队的三台车都是他们的作品。有两名俄罗斯客户预定了从南极点驱车前往难抵极再回到Novo机场的行程,两车将执行此任务,另一车负责放置我们中段的补给。远征不得遗留除排泄物外的任何垃圾,ALCI经过评估,为了避免因行程中断取回补给,决定分段放置,随时根据我们的进度调整。
我想起出发时机场负责人Fernando(费尔南多)说的“飞机会随时准备好去接你们的”——“随时”?他大概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么多年,经历过不计其数的嘲讽和愚弄,我听得出“随时”是基于在南极工作的经验,婉转劝诫。这是善意的否定,丝毫不让我气馁。
图1 肩颈严重劳损的紧急状况下, 我剪掉一块蛋槽,制作成简易颈托 图2 远征标配——水泡 图3 早起发现滑雪靴里结冰
在准备的年份里,很多次有人许以赞助约我面谈,实际上只是纯粹出于好奇,把我当成怪人,想看看到底长什么样。每当我确认了这种企图,自己便保持沉默。某家一流企业的高管曾居高临下地评论:“我们要流量,那地方都没听说过,去干什么?”有此一问,多余作答。之后我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放弃寻求赞助,自筹资金。不少远征者想到被嘲讽就会斗志重燃,但对我不奏效,那不过是些生命中无足轻重之人,有太多值得珍视的过往足以汲取力量。
我常常想起的一个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是2014年在贝鲁特,某个下午,我坐在海滨大道的长椅上休息。远处过来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样子很难不被注意。稍近些时我看清是个残疾少年,胸前挂着木匣子,兜售些糖果之类的东西。他步态扭曲,手指畸形,可能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如此境遇仍自立求生,令人钦佩。迎面走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他拖着行李打着电话,相遇时稍作停顿又继续赶路。少年停下来,吃力地转身,就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我听到他讲阿拉伯语,很急的样子。已经走出七八米远的商人也注意到了,转身答复几句,又继续通电话。这下少年更急了,他用挛缩的手指夹起巧克力,舞动着枯枝一样的胳膊甩了过去,一块、两块、三块。商人注视片刻,挂断电话,丢下行李,逐一拾起散落的巧克力,揣在兜里,走过去,用力拥抱他……每一幕我都看得真真切切。泪水模糊了视线,平静下来时,只看到一个背影,他不纠缠任何过客,依然跌跌撞撞,但脊梁挺得笔直。生命中这些不期而遇的人,教会我如何面对困境,无论遭遇怎样的挫败也要勇往直前。
25日风总算小了。在两天内走完50公里才能拿到第二个补给,而此前18天,最好进度不过21.37公里。一早Sarah提议帮我负重部分行李,前一晚他俩已将冰隙救援的装备和部分个人用品交给车队,我们也清理了少量垃圾,正处于补给前最轻便的阶段。我在惊讶之余果断拒绝。50公里两天半才是合理配速,所以我要求尽量赶路,同时做好延迟半日拿到补给的准备,他俩都没表态。
天气终于切换到利好模式,晴朗、微风。但雪况不佳,仍然堆积着暴风留下的大量雪屑,需要足够日照才能硬化。戴着颈托有些压迫呼吸,我没法走得太快。朝夕相处,Sarah最初轻咳两天就痊愈了,Erik完全没症状。我的咳嗽不再是干咳,声音黏滞,带出黄绿色成坨的浓痰,夜里常常因呼吸困难憋醒。停药有一阵了,但痰液的颜色让我决定重新服药。这天走满11小时,完成25.03公里。
26日早上拔营后我感到胃里一阵翻腾,把早饭吐了出来。自从手指脱臼,我每天把营地向行进方向多推进几十米,这段距离担保我临行前从容不迫。他俩忙着收拾,没注意到我蹲着缓解胃痛。Erik靠近时我站起身,点头示意出发。
整个上午我持续反胃。和高反不同,那时头痛欲裂,呕吐不受控制。现在我能压制住轻微的恶心,呕吐一次平息个把小时再来下一轮。头靠颈托支撑,并不觉得太疼,只在胃部剧烈收缩时才感到胀痛。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能想到的唯一原因是漏气的气垫。Erik用胶水修补过两次,每次才撑一两天,最后他表示无能为力。我只好把气泵连着气嘴,冻醒就爬起来打气,每晚至少一次。
也许是连续受寒引发胃炎,我休息时开始嚼服胃药。就算呕吐不断,多少也能起点作用。到了中午,呕吐症状消失,感觉好了不少,但一上午只行进了11公里,剩下14公里照这个速度要走到夜里。Sarah再次提议他俩帮我负重,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拒绝了。这很不正常,次日上午还是今晚拿到补给没有重大区别——除非面临断粮。
我终于忍不住问:“应急物资在哪儿?”
她沉默片刻,小心地说:“我们有应急物资。”
“我问在哪儿?”
她再次沉默。这下印证了我的猜测,Sarah一再要求帮我负重是为了掩饰应急物资没有随身携带。行前我曾两度过问此事,她都信誓旦旦担保没问题。原则上,远征时不能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那是粗鲁无礼的行为。Paul转移负重向来偷偷摸摸完成,从未当面打开我的雪橇,我也不能轻易要求检查向导的行李。现在显然是没有晚饭了,所以今晚必须拿到补给。
“我不能预测天气,不能预测雪况……”Sarah开始解释。
“应急物资就是干这个用的!”我第一次发火。
这感觉太熟悉了,和Paul一样,绝不承认错误。我不知道他俩还有多少冷食,够不够多撑半天,但这不重要,我有余粮足够额外支持三个人行进大半天——被向导抢劫教会我远征中生存压倒一切。Sarah性格不外露,没有Erik那么直来直去。我愿意给,她愿意接受吗?Erik只是助理向导,缺乏经验,傻乎乎地听Sarah指挥,某些方面还不如上次远征时的我,他不会在意是不是分吃我的食物,有两次我拿出未开封的巧克力,他很高兴地收下了。Sarah的角色更接近Paul,不想暴露安排失当,但愿她的自尊心不要和父亲一样扭曲。我压低了声音试探:“我有冷食,够三人吃一天的。”
Sarah就跟没听见似的:“今天我们必须拿到补给。”
下午的行程刚开始不到一节,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对,最终忍无可忍,摆脱雪橇和雪具跑向一边。Erik在前面没注意发生了什么继续行进,Sarah立即摘掉雪橇,滑着雪跟上来。我顾不得许多,暴躁地对她大喊:“紧急情况,离我远点儿!”实在等不及她回避,就在冰天雪地里开始疯狂腹泻。我被肠道痉挛压迫得说不出第二句话,明白Sarah迟迟不走是出于担心,但这个时刻怎能忍受被人围观,只得摆手让她离开。
我也不知道在极寒中暴露了多久,等确认安全之后,刚一站起来双腿就止不住地发抖。所有东西已经被运到几十米开外,这一小段路我走得跌跌撞撞。失去雪杖支撑,每一步都要挺直膝盖,锁死关节避免摔倒。
他们把我的大部分行李分装好,只留给我大约20公斤。再次上路时我想起Paul的话:“病了就要休息,远征时也一样。”他比Sarah保守,上次应急物资一路都是我拖着。最佳向导组合是Paul和Erik,既有经验也有体力。Sarah在赌博,启程时至少应该带上一两天的应急物资。和远征南极点时一样,任何失误最后兜底的人只有我。走了不到半小时,Sarah停下来把一部分负重转移到Erik的雪橇上。
这天能见度很好,我中途数次腹泻,他们不再等待,让我自行追赶。我的行李最轻时约50公斤,转移的负重主要靠Erik拖行,加上他的行李,雪橇接近85公斤。这天最后13公里没有Erik不可能完成,Sarah肯定用情侣间的密语称赞了他,他的神情疲惫又骄傲。但这个傻小子能为女朋友的错误承担多少?他现在仍然懵懂,私人感情模糊了雇佣关系,这笔账迟早要我来还。
夜里呼吸不畅,我被憋醒。剧烈咳嗽清理出部分痰液,再次引发头痛。隔着颈托脖子动不了,我捶打着前额,叩问自己,是否应该祭出最后一招?——赶在万劫不复之前。
[1]白色沙漠,是英国一家提供南极大陆内部高端旅行服务的公司。
[2]帕特里克·伍德海德,英国人,白色沙漠创始人。
[3]雪鹱(hù)又名南极雪海燕,纯白色,主要取食磷虾(磷虾属)、鱼、乌贼等。——编者注
[4]北极卡车,1990 年在冰岛成立,致力于再造和改装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