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生命的光度
20 生命的光度
最后一天到了。
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整装待发时点头示意。虽然看不到彼此的面容,但气氛庄严肃穆。
天空湛蓝,地平线附近薄雾笼罩。行进3小时之后,我知道那个时刻即将降临。
每个人都极目远眺,每一步都意义非凡。就像我无数次设想的那样,先看到的是电线杆,灰黑色,纤细的一根。再前进几步,右侧出现一个小黑点。我停下来,记录下第一眼看到它的位置。随着继续靠近,小黑点呈现出暗黄色,轮廓渐渐清晰。最终,一道细长的雪棱横在面前,高不过10厘米。我踏上去,把雪橇留在身后。十几米外,列宁半身像微侧着身,朝向我们。岁月已将这尊孤独的雕像染成和木质基座一样的金黄色。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在挪威学滑雪,徒步南极点,好像都是刚发生的事。最后几步和从前一样平常,当我停下时,已走过万水千山。
北京时间2020年1月25日晚7点18分,远征完成。
慎终追远,我提议为1958年12月14日第一次到达这里的人们静默一分钟,他们照做了。
5年的奋斗,梦想终成现实。历时80天,穿越1800多公里,“行则将至”远征队完成了从海岸线到南极大陆难抵极的徒步远征,这是人类首次依靠双脚到达此地。祖国是我的骄傲,五星红旗第一次飘扬在这里,“机密成员”第一次沐浴南极的阳光——冰墩墩[1]左手的红心上写着POI,雪容融[2]的黄围巾上标明位置:S82°6.655′,E55°1.957′。
生而为人,负有使命。此刻,我的使命已达成。疲惫至极,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疲惫,耗尽了所有力气。我在难抵极正前方扎营后,手持信件和纪念物拍照向亲友们致谢。
两年前在南极点,我有一份长名单,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我们相遇的时间和地点。在四海为家的日子里,我曾受到他们的关照。还有更多人的名字没能记下来,但我会永远铭记他们的慷慨和善意。这些过往沉淀成我心底柔软而强韧的一部分。
Robert Swan赠送的三文鱼包装袋上写有“GOOD LUCK(祝好运)”。我留存多年,此行随身携带,像是护身符。这个远征季Robert也再度徒步南极点,可惜因为胯关节脱臼,圣诞节后紧急撤离。
信件中有一封是写给Paul的,我对他心存敬意的部分永远不会改变。
我一路时常默念几句话,终于随着另一封信带到了难抵极——
关野吉晴先生尊前:
生死大海,谁作舟楫?
无明长夜,谁为灯炬?
感谢你点亮我的人生。
冯静于POI(https://www.daowen.com)
2020年1月25日
同样的内容我也准备了一份日文版。
拍照结束,Sarah和Erik带上我的铁锹去远处修跑道了。独处的时间里,我一遍又一遍地做着5年来始终盼望的事:拉开帐篷的门,难抵极就在眼前。
无论多少次目光触及那里,心中奔涌的感受始终不变:
“Life is not measured by the number of breaths we take, but by the moments that take our breath away.”(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在于令人屏息的精彩时刻。)
2020年1月26日,到达POI的第二天,Garmin手表因海拔模块损坏,显示出离奇的海拔数据:-13242米,实际海拔是右边GPS 显示的3714米
梦想成真——拉开帐篷的门,难抵极就在眼前
这片区域相对平整,不到3小时跑道修好了。
晚饭后我和Sarah一起考察挖掘位置,划定了一处大约1米×0.6米的区域。我让她回去休息,开始独自修建通路。
表层大约半米厚的雪致密坚硬。铁锹嵌入时非常困难,撬起的雪块很大,特别适合用来压帐篷裙边。再往下的雪像散沙,挖起来容易,但每一锹都铲不起太多。当雪坑越来越深时,攘雪比挖雪要辛苦得多。我腾出一个行李袋,拴上长绳,装满雪后人先爬出来再往上拖。坑深一米时,我在两头分别修建了台阶和坡道。不可避免地,越往下挖,坑底就会渐渐收窄。我数次扩大坑口面积,维持底部的作业条件。
不知不觉中浓雾遮天蔽日,想起看表时竟然已是凌晨3点。我一个人下坑挖雪,再爬出来清运,实在快不起来。坑深超过我的身高,但仍没有挖到主体建筑的屋顶。我已力竭,独木难支,还有一天就要撤离,时间不够了。这在意料之中,我并不感到失望。凡事只要尽力,结果不是最重要的。
起风了。我取来帐篷椅和《伟大的旅行》,最后一次下到坑底,读完喜欢的章节,坐了一会儿。
飞机真的要来接我们了。
我独自挖掘进入难抵极考察站的通路,坑深超过我的身高,但仍没有挖到主体建筑的屋顶
“行则将至”远征队三人在难抵极合影
我把北京2022 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吉祥物冰墩墩、雪容融带到南极大陆难抵极
离开POI
[1][2]冰墩墩和雪容融:2022年北京冬奥会和冬残奥会吉祥物。——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