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思乡念友之凄
大多数读者接触到的第一首思乡诗,便是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诗写的是在寂静的月夜思念家乡的感受。前两句写诗人在作客他乡的特定环境中一刹那间所产生的错觉:一个独处他乡之人,白天奔波忙碌,倒还能冲淡离愁,然而一到夜深人静之际,心头就难免泛起阵阵乡愁,更何况是在月色如霜的秋夜。“疑是地上霜”中的“疑”字,生动地表达了诗人睡梦初醒,迷离恍惚中将照射在床前的清冷月光误作铺在地面的浓霜。“霜”字用得更妙,既形容了月光的皎洁,又表达了季节的寒冷,还烘托出诗人漂泊他乡的孤寂凄凉之情。
诗的后两句则是通过动作神态的刻画,深化了思乡之情。“望”字照应了前句的“疑”字,表明诗人已从迷蒙转为清醒,翘首凝望着月亮,不禁想起此刻故乡也正处在这轮明月的照耀下。于是自然引出“低头思故乡”的结句。“低头”这一动作描画出诗人完全处于沉思之中,而“思”字又给读者留下丰富的想象:家乡的父老兄弟、亲朋好友,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逝去的年华与往事……无不在思念之中。一个“思”字所包含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
诗句中没有奇特新颖的想象,没有精工华美的辞藻,只是用叙述的语气写出远客思乡之情,然而它却意味深长、耐人寻味,千百年来广泛地吸引并打动着读者。
全诗从“疑”到“举头”、从“举头”到“低头”,形象地揭示了诗人的内心活动,鲜明勾勒出一幅生动形象的月夜思乡图,抒发了作者在寂静的月夜思念家乡的感受。这时,庭院是寂寥的,透过窗户的皎洁月光射到床前,带来了冷森森的秋宵寒意。诗人蒙眬地乍一望去,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真好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白皑皑的浓霜;可再定神一看,四周的环境告诉他,这不是霜痕,而是月色。月色不免吸引他抬头一看,一轮娟娟素魄正挂在窗前,秋夜的天空是如此明净,秋月分外光明,又分外清冷。对孤身远客来说,最容易触动旅思情怀,使人感到客况萧条,年华易逝。凝望月亮,也最容易使人产生遐想,想到故乡的一切,想到家里的亲人。想着,想着,头渐渐低了下去,完全浸入沉思之中。
再如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维是一位早熟的作家,少年时期就创作了不少优秀的诗篇。这首诗就是他十七岁时的作品。和其之后那些富于画意、构图设色非常讲究的山水诗不同,这首抒情小诗写得非常朴素。但千百年来,人们在作客他乡的情况下读这首诗,却都强烈地感到了它的力量。这种力量,首先来自诗文朴质、深厚和高度的概括。(https://www.daowen.com)
开篇一句写出了诗人在异乡的孤独之感。短短的一句话中,诗人用了一个“独”字、两个“异”字,强烈的异地作客之感便昭然若揭,在外越是孤独,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之情就越强烈。古时交通闭塞,人们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地域之间的往来较少,所以不同地方的人在风土人情、生活习惯、语言等方面有很大的差异,诗人离开生活多年的家乡,来到异地生活,自然感到陌生而孤单。诗人平淡地叙述自己身在异乡,其中却饱含着其质朴的思想感情。
平日里的思乡之情似乎不那么强烈,但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佳节”本是亲人团聚畅谈欢笑的日子,而现在,在本该团圆的节日,诗人却只身客居异地,不禁想到家乡的人事、山水,种种回忆触发了其无限的思乡之情,且越想越思念,一发不可收拾。这句写得自然质朴,娓娓道来,也写出了许多在外漂泊游子的真切感受,很具有代表性。
思念家乡若此,念及友人亦是如此。如李白的《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首句“我来竟何事”是诗人自问,其中颇有几分难言的恼恨和自责意味。这会引起读者的关注,并造成悬念。“高卧沙丘城”中的“高卧”,实际上是指诗人闲居乏味的生活。这句话一方面描写了眼下的生活,一方面也回应了提出上述问题的原因。诗人不在沙丘“高卧”,只因为怀念杜甫这位友人。这凌空而来的开头将诗人那种友爱欢快的生活消失之后复杂苦闷的感情,以一种突发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眼前的沙丘城对诗人来说,像是别无所见、别无所闻,只有城边的老树在秋风中日夜发出瑟瑟之声。“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非比寻常,酒也不能消愁,歌也无法忘忧。“鲁”“齐”是指当时诗人所在的山东。“不可醉”,即没有那个兴趣去痛饮酣醉。“空复情”,指诗人无意欣赏,歌声也只能徒有其情。这么翻写一笔,就大大地加重了抒情的分量,同时也逼出了下文。
汶水,发源于山东莱芜,西南流向。杜甫在鲁郡告别李白欲去长安,长安正位于鲁地的西南。所以,诗人说:“我的思君之情犹如这一川浩荡的汶水,日夜不息地紧随着你悠悠南行。”诗人寄情于流水,照应诗题,点明了主旨,那流水不息、相思不绝的意境,更造成了语尽情长的韵味。
这首诗是李白寓居沙丘怀念诗友杜甫时所作。此诗以景带出思念之情,言辞朴素无华,率性写出或行、或卧、或所见、或所感,絮絮叨叨皆入诗来,写得情深意长、凄怆感人,深刻地表现了两位伟大诗人的真挚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