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时代的中华文化走向
世纪之交的中国人都已经明显地感觉到:我们正处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这与我们的先辈在100年前,甚至20年前的感受都大不一样。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已接近尾声。“入世”后,中国将全方位地融入世界经济贸易体系,进一步开放市场、降低关税,给予进入中国的外国商品和企业以“国民待遇”。本民族的工业、农业和第三产业将面临严峻的挑战和考验,同时也获得了大量吸收外资、调整产业结构、加强竞争能力、在国际国内两个市场大显身手的机会。据权威研究机构分析测算,我国“入世”六年后国内生产总值将增加15个百分点,有的专家估计则更为乐观。
“入世”谈判结果表明,在我们“全面开放的领域”中,包括金融、保险、通信、会计、咨询、法律、旅游、商品零售和批发在内的第三产业是一个重要方面,其中也包括外国视听技术产品(影视、音像等)的合法进口和允许外国公司投资中国的互联网。可以预见,我国的文化市场将进一步被外国的文化资本和文化产品所占领,其所造成的深远影响,恐怕还不在于娱乐形式,而在于文化价值观的冲击。
前面已经指出,现实的由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推动和主导的经济全球化和文化全球化,实质上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球化和资本主义文化的全球化,他们的目标是要实现资本对全球的统治和用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与价值观念征服全世界。而我国的发展目标是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政治和文化,二者的价值目标是根本不同的,甚至是互相对立的。那么中国为什么还要积极主动地融入全球化的潮流中去呢?苏联解体和东欧剧变后,世界社会主义运动正处于低潮时期,在美国和西方霸权面前明显地处于弱势地位,中国主动融入他们主导的全球化,会不会出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呢?中国难道就不怕像苏联、东欧那样被人家“化”掉吗?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要有“世界历史”的眼光,要有对我们的民族文化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事业的自信。这里仅就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文化如何挺立民族主体性而不被西方强势文化“化”掉,并为新世纪的文明对话和多元共存作出我们自己的独特贡献,谈几点粗浅的看法。
一、坚持对外开放、面向世界的方针,学习世界各国先进的科学技术、管理经验和思想文化,把我国的经济、社会、文化发展水平提高到一个新阶段。
中国文化和世界文明发展的历史经验都说明,异质文化的交流、碰撞与融合是文化更新发展的重要契机,文化封闭则只能导致僵化、停滞和落后。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两次中外文化大交流:一次是汉唐时期印度佛教的传入,使中国文化曾一度出现“坐集千古之智”“人耕我获”的佳境;另一次是从16世纪末叶开始,至今还在继续进行中的中西文化大交流,它使中国文化遇到深刻危机而转型为近现代文化,这个过程是相当艰难曲折的,但在各方面所取得的巨大进步也是有目共睹、不可否认的。封闭就要落后的典型事例就发生在400年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过程中。18世纪20年代以后,清朝政府长期奉行闭关自守、拒绝学习外国先进文明,也拒绝改变自己的政策,结果导致政治腐败、科技落后、经济凋敝、国势衰微,在外国侵略者面前投降称臣、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使曾经是世界上先进国家的中国落伍到后发展中国家的行列。新中国成立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长期封锁禁运,中国人民被迫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造成了再一次实际上的闭关自守,结果是拉大了中国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正反历史经验教训都告诉我们,中国要发展,中华民族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就不能把自己同世界隔离开来,再也不能走“封闭—落后—挨打”的不堪回首路。
一些发展中国家通过主动融入经济全球化而得到较快发展的事实,也给我们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一个有说服力的例子是:新加坡在建国初期,一般第三世界国家都认为跨国企业是居心不良的剥削者,而不敢接受他们的投资;新加坡却采取了欢迎他们来投资的态度,结果取得了成功。李光耀把这种成功归结为具有超越狭隘国家主义的国际观。而那些没有这种长远的国际眼光的国家,就失去了借跨国公司投资来发展自己的良机。
我们已经认识到只有发展才是硬道理,就必须实行对外开放,睁开眼睛看世界,学习世界各国先进的科学技术、管理经验和思想文化,博采各国文化之长,借“他山之石”来发展自己。在今日世界,美国和西方发达国家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等方面都居于领先和主导地位,西方文化是强势文化,学习外国先进文化当然首先要向西方学习。我们明知西方资本主义文化并非尽真、尽善、尽美,其中也包含一些假、丑、恶的东西,明知在全球化过程中确实存在着资本主义文化渗透和文化侵略的问题,明知美国等西方国家一天也没有放弃“西化”“分化”社会主义中国的图谋,但是为了知己知彼,我们必须学习;为了得到人有我无的东西,我们必须学习;为了吸取异质文化的滋养,来提高本民族文化的自我反省和更新能力,我们也必须学习。西方文化中有精华也有糟粕,问题是看你有没有鉴别和选择的能力,有没有“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主体意识。科学技术是全人类智慧的共同财富,先进的管理经验反映了生产和经济运行中的客观规律,它们即使是“资本主义的文明成果”,社会主义国家也可以学习和利用。我们要像马克思教导的那样,善于“以人道的方式吸取资本主义的一切肯定的成果”,“利用旧世界的一切强大手段来变革旧世界”。在这“一切肯定的成果”“一切强大的手段”中,除了现代科学技术和管理经验之外,还包括在西方人文社会科学中的那些符合人类文明前进方向的普遍价值,如理性、科学、民主、法治、人权等,以及反映时代进步的一些新的文化观念,如主体性观念、可持续发展观念、知识经济观念、社会均衡观念等,这些都是我们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中可以批判地吸取的精神资源。正如国际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研究家戴维·麦克莱伦所说的:“社会主义只有站在资本主义的肩膀上,才能真正超越资本主义。”
二、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抵制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腐朽文化,坚定不移地走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道路。
全面对外开放后的中国文化确实面临着非常复杂的情况,对于社会主义主流文化来说,甚至可以说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首先,有着巨大发展潜力的中国文化市场由谁来占领,这个问题已经尖锐地摆在我们面前,它不仅涉及直接的商业利益问题,而且背后还有价值导向和意识形态争夺问题。我国的文化产业从20世纪80年代刚刚起步,规模小、效益低,优秀的民族文化产品少,远远不能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消费需要,因此才给大量盗版音像制品和非法出版物以可乘之隙。“入世”后,对中国文化市场觊觎已久的大型跨国公司垄断的国际传媒娱乐业更是“志在必得”。面对这样的挑战,我们一方面要大力发展自己的文化产业,多创作和生产弘扬社会主义主旋律的、积极健康而又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产品,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以正确的舆论引导人,以高尚的情操塑造人,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形成有利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共同理想、伦理观念和道德规范,立足于以我们民族自己的文化创造能力来改变文化市场中民族产品短缺的状况;另一方面要加强对文化市场的引导、规范、调控和监管力度,建立和健全管理文化市场的社会主义法律法规体系,对西方国家向外倾销文化垃圾要有高度的警惕,并且有一定的防范措施,对于“黄、赌、毒”和封建迷信产品的生产和流通则要坚决予以打击和取缔。随着科学技术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随着人民群众物质和文化生活水平的提高,文化产业在国民经济中所占的比重必然会越来越大,将会成为在社会生产活动中占支配地位的产业之一。我们要立足于建设和发展,高扬主旋律,提倡多样化,为每个人的全面自由的发展提供丰富的精神资粮。
其次,在所谓“精英文化”,包括意识形态性较强的那些学术文化领域里,对外开放即意味着通过翻译出版西方学术著作和在互联网上直接获得西方学术信息,现代西方的各种政治、经济、文化思潮将会更直接、更大量地传入中国,势必对我国的思想文化界产生冲击和影响。譬如近年来在我国学术界流行的市场经济思潮、生态文化思潮、人本主义思潮、科学主义思潮、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新自由主义思潮、民主社会主义思潮、“第三条道路”思潮、后现代主义思潮等等,都是从西方引进来的。其中所包含的合理因素,推动了人们的观念更新,促进了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有利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其中的消极因素,如宣传私有化、人权高于主权,以及拜金主义、享乐主义、极端个人主义等,在我国思想界也造成了不少混乱和干扰。我们要以对人民群众负责的态度,加强用马克思主义观点对西方学术文化思潮的研究和评介,区分精华和糟粕、积极因素和消极因素,博采众长,抵制和批判错误的东西。在意识形态领域里反对各种错误思潮的斗争将是一项长期的任务。另外,走向世界的中国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还担负着在国际范围内进行意识形态斗争的责任,例如美国学者亨廷顿抛出“文明冲突论”后,许多中国学者对其进行了有说服力的批判,就产生了积极的作用和影响。
在全球化时代十分复杂的文化环境里,我们一定要头脑清醒,始终把握住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这个大方向,不随波逐流,盲目追求所谓与国际“接轨”“趋同”。要去掉殖民文化心态,维护社会主义主流文化,这样才能真正树立起中国文化应有的国际形象。(https://www.daowen.com)
三、大力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和近现代革命文化,利用现代传播手段,向世界展示中华文化之博大精美,为世界文明提供一个可久可大的文化范例。
融入全球化潮流的中国文化,获得了与世界各民族文化平等地进行交流、对话的机会。这种交流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一方面以西方文化为主流的世界各民族文化通过各种渠道大量传入中国,另一方面中国文化也可以利用各种现代传媒手段传向全世界。历史上的中西文化交流就是双向的,有“西学东渐”,也有“东学西渐”,今天同样应该是中西文化双向交流。但直到目前为止,这种双向交流是很不平衡的。一百多年来,中国人一直在向西方学习,不论是通过“走出去”还是“请进来”的方式,中国人学习西方文化的态度是很认真的,学习成绩也是很不错的,以至今天中国的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在很大程度上都已经“西化”了。相对于西方文化的输入来说,中国文化向世界传播的情况却差得很远,影响十分微弱,除了少数汉学专家之外,大多数西方人由于语言文字的隔阂,对中国文化的了解相当肤浅,甚至还有许多误解。全球化给中国文化走向世界提供了难得的历史机遇,包括互联网在内的各种现代传媒手段,都可以为我所用,作为对外传播中国文化的渠道。目前中文网站在国际互联网上只占1%,而中国人口却占全球的1/5,比例极不相称。今后我国要大力发展信息产业,扩大中文网站,让中文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网络语言之一;同时也要利用英语等国际网络语言来宣传中国文化。目前我国在世界各地举办了许多“中国文物展”“中国画精品展”“中国电影周”及中国艺术团体的友谊演出等对外交流活动,扩大了中国文化的世界影响。我们还要通过中国学者自己的努力,把中国文化精品翻译介绍给外国读者,让东方文化智慧为全人类所共享。
中国文化有五千年悠久历史,而且从来没有中断过,其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为世界文化史上所仅见。中国文化有一个很好的传统,就是在国内多民族文化融合和中外文化交汇中,善于吸收其他民族文化的长处来不断地充实、调整、更新自己,所以才能够历久不竭、“有容乃大”。近代以来中国虚心向西方学习,其最大收获就是学到了西方文化中最优秀的成果——马克思主义,把它与中国革命和建设实际相结合在实践层面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作为一种社会主义新型文明它也有一个民族化或本土化的问题,其“中国特色”主要表现在与民族文化传统的结合上。中国近现代革命文化继承和发扬了传统文化中所包含的优秀民族精神,如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厚德载物的凝聚精神、关心社稷的爱国精神、追求崇高的人格精神等,并与实现理想文明社会的目标联系起来,因此又提升到了更高的境界。中国文化是在长期历史积淀中形成的,其中包含着许多中国人特有的智慧,有些对解决全球化时代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一些有眼光的西方学者已经认识到:中国哲学中“天人合一”“万物并育而不害”的智慧,为解决人与自然环境的协调和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正确的指导思想;孔子提倡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应该成为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基本准则;在处理不同民族国家和不同文化的关系时,现实的最佳选择就是中国人讲的“和平共处”“和而不同”;如此等等。应该说这些认识基本上是符合实际的。但是,在中国以外的世界,有这种认识的毕竟还只限于少数学者,远不是大多数人的共识。中国文化要真正走向世界,让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能够认识到它的宏富和精美,还需要我们作长期艰苦的努力。
四、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批判继承,综合创新”中发展和繁荣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为全球化时代的人类文明作出一个伟大民族应有的贡献。
加入世贸组织表明中国融入经济全球化的步伐坚定不移、不可逆转。在全球化时代,中国文化应该如何定位?我们要明确肯定:一、它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伟大民族的文化;二、它是能够吸收世界各民族文化精华的博大开放、“有容乃大”的文化;三、它是扬弃了资本主义文化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文化。一句话,只能把它定位在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上。
这种文化是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发展的,中国融入全球化潮流后,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还要在世界范围内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经受考验,在斗争中求得生存和发展。
这种文化是在“批判继承、综合创新”中发展的,它不能脱离自己的历史传统,也不能脱离世界文明的宽广大道,而是只能走吸收古今中西文化之长、创造适应时代需要的新文化的道路。
中国文化曾经长期领先于世界,只是在世界进入资本主义时代后,由于封建统治者抱残守缺和封闭自守,才落后于快速发展的西方科技文明,从一种强势文化转变为弱势文化。中国在融入全球化潮流后,由于有原来深厚的文化根底,有12亿人民奋起直追的共同意志和行动,有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作为保证,我们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中国文化一定能够重新崛起,再次成为世界上的强势文化之一,与今日领先的西方文化并驾齐驱。不过它永远不会称霸,永远不会改变自己的和平主义的性质。在未来世界各民族文化多元共存、“和而不同”的格局中,中西文化互补将成为最重要的内容和特色。
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会长费孝通先生近年来多次讲到“文化自觉”问题,我体会所谓文化自觉,就是一方面要有忧患意识,一方面还要有文化自信。对于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文化来说,就是一方面要看到美国等西方国家主导的经济全球化和文化全球化布下的“陷阱”对我们形成的严峻挑战,另一方面又要看到中华民族文化本身所具有的强大生命力在对外开放环境中发展自己的有利条件,端正自己的心态,勇敢地面对挑战,采取积极慎重的政策和措施,调动12亿人民的积极性,经过踏实的工作和长期的共同奋斗,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就不仅能自立于全球化时代的世界民族文化之林,而且还将逐渐显示出其作为一种社会主义新型文明的优越性,鼓舞和支持全世界人民为争取实现人类理想的文明社会而奋斗。
【注释】
[1]本文是作者2000年10月26日在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中国人民大学和中国艺术研究院联合主办的“经济全球化与中华文化走向”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报告论文。原载《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0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