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用范畴的两种主要涵义
20世纪80年代,我就意识到“体”与“用”是在中国哲学中有着特殊重要地位的一对范畴,是最能表现中华民族思维方式特点的范畴之一。中国人在考察宇宙、社会、人生和精神文化问题时,“恒言有体有用”(孙中山语),于是就构成了一种思维模式,具有指导人们认识世界、解决各方面的问题,甚至用以组织学说体系的重要的方法论意义。《中国社会科学》1984年第5期发表了我的《论中国哲学中的体用范畴》一文,对体用范畴的由来、涵义以及体用观上的哲学分歧与论争,作了较为全面的考察。文章否定了体用“本乎释氏”“出于佛书”的说法,指出在中国哲学中,“体”与“用”的观念形成很早,先秦已有体用并举的提法,“有体有用”的观念在汉代已经运用到比较广泛的领域,但到魏晋时期,才成为一对有确定涵义并对后世有重要影响的哲学范畴。
文章考察了体用范畴的涵义及其演变,认为它的本来意义是指本体(主体、实体)及其作用、功能、属性的关系。中国古代学者对这种关系讲得最清楚的是唐代的崔憬,他在注解《周易·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时说:
凡天地万物,皆有形质,就形质之中,有体有用。体者,即形质也;用者,即形质之妙用也。言有妙理之用以扶起体,则是道也;其体比用,若器之于物,则是体为形之下,谓之器也。假令天地圆盖方轸为体为器,以万物资始资生为用为道;动物以形躯为体为器,以灵识为用为道;植物以枝干为器为体,以生性为道为用。[6]
崔憬明确指出有形质的物质实体即“形而下之器”是体,而“形而上之道”不过是从属于体并用来“扶起体”的妙用。后来,范缜的“形质神用”说,王船山“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的观点,孙中山“物质是体,精神是用”的观点,都与之一脉相承。朱熹、王船山等学者也经常在“器体道用”的意义上来使用“体用”范畴,比如朱熹说:“假如耳便是体,听便是用;目是体,见是用。”[7]“譬如此扇子,有骨有柄,用纸糊,此则体也;人摇之,则用也。”[8]王船山说:“无车何乘?无器何贮?故曰体以致用。不贮非器,不乘非车,故曰用以备体。”[9]这是体用范畴的第一种涵义,也可以说是它的“本义”,即以有形质的物质实体为体,以实体的作用、功能、属性为用。这种涵义概括地说就是“器体道用”。(https://www.daowen.com)
但是,在中国哲学史上,并非所有哲学家,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在本体(实体)及其作用、功能、属性的意义上来使用“体用”范畴的,古代哲学家在更多的情况下,是在本体(本质)与现象的关系的意义上来理解和使用这对范畴。特别是在把它当作构筑其本体论哲学的重要支柱或架构时,通常都是用“体”来表示宇宙万有存在的根据和共同本原(本质),而“用”则是作为其具体呈现的纷繁复杂的事物现象。唯心主义哲学家总是把“无”“道”“理”“心”“识”“法性”“真如”等精神性的东西说成是宇宙的最高本体,而以“有”“物”“事”“法相”等为精神本体的派生物或其外在表现。比如程朱经常讲“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他们所谓“体”,是指至精至微的“理”,即最高的精神本体;他们所谓“用”,是指至著至显的“事”或“象”,即现实世界中呈现出来的一切事物现象。他们认为体是先在的或本然存在的东西,而用则是由体派生出来的。唯物主义哲学家也在本体(本质)与现象的意义上来使用体用范畴,他们是以“有”“气”“物质”为世界本体,而以“理”“心”“精神”等为本体的作用和功能,以“无”为“有”的特殊表现形式。比如张载说:“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10]物质实体“气”与万物(“客形”)的关系就是本体与现象的关系。以形而上之道为本体(“体”),以形而下之器为现象(“用”),这是体用范畴的第二种涵义。这种以本体(本质)与现象言体用即“道体器用”的观点,后来逐渐成为哲学史上占主导地位的一种体用论模式,一般讲文化的体用关系,基本上都是在这种意义上讲的,以至后来有人背离这种体用观回归“器体道用”论时,贺麟先生竟批评其为“体用颠倒说”。
在哲学史上,也有一些哲学家对体用范畴的这两种涵义辨析得很清楚,在不同情况下或针对不同的问题,分别在“器体道用”和“道体器用”的意义下来使用这对范畴。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王船山。他在讲“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无其器则无其道”“据器而道存,离器而道毁”[11]的时候,是明确的“器体道用”论者。当他讲“道,体乎物之中以生天下之用者也”[12]、“道为器之本,器为道之末”[13]、“无恒器而有恒道也”“器敝而道未尝息也”[14]时,就是在本体与现象的意义上来使用这对范畴,明确地主张“道体器用”了。他本人对“此一义也”和“又一义也”是分辨得非常清楚的,所以又把这种情况叫作“相与为体”或“相为体用”。我在20世纪80年代对这种思想史现象作过一点考察,有兴趣的同志可以参看《王船山道器论浅析》和《论中国哲学中的体用范畴》两篇文章[15]。
在中国传统哲学中,体用范畴除了上述两种基本涵义之外,还有必然与偶然、原因与结果、内容与形式、全体与部分、主要与次要、未发与已发、常住性与变动性、第一性与第二性等多重涵义。它不仅是属于本体论、自然观的范畴,而且被广泛地运用到认识论、人性论、历史观、社会政治伦理等各个领域,很自然地也被用来说明文化现象,所以,传统文化体用观才能成为一种独具中国特色的文化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