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体西用”论对传统文化体用观的继承和偏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中体西用”论对传统文化体用观的继承和偏离

张岱年先生在《试谈文化的体用问题》一文中,对洋务派如何接续传统文化体用观而加以运用,曾经有清楚的说明。他说:“清末洋务派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其实际意义是,以封建主义的思想体系为体,以近代西方的科学技术为用。这里所谓‘体’指原理原则,所谓‘用’指原则的应用。这个意义的‘体用’观念源于宋代教育家胡瑗。胡瑗提倡‘明体达用之学’,以为‘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历世不可变者,其体也;……举而措之天下,能润泽斯民,归于皇极者,其用也’(见《宋元学案·安定学案》)。洋务派所谓‘体’也就是胡瑗所谓‘体’。每一文化系统都有其指导原则,有其具体设施。就文化系统中,分别体用,这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21]

人们通常以张之洞在《劝学篇》中讲的“旧学为本,新学为用”“中学为内学,西学为外学;中学治身心,西学应世事”为清末“中体西用”论之典型表述,因为他把这种体用观“以尊朝廷、卫社稷为第一义”的实质讲得最清楚。其实,在19世纪下半叶,包括早期改良派、洋务派、维新派在内的许多重要代表人物,都有“中体西用”的思想和言论,诸如:

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22]

形而上者中国也,以道胜;形而下者西人也,以器胜。[23]

器则取诸西国,道则备自当躬。盖万世不变者,孔子之道也。[24]

今诚取西人器数之学,以卫事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25](https://www.daowen.com)

中学其本也,西学其末也。主以中学,辅以西学。知其缓急,审其变通,操纵刚柔,洞达政体,教学之效,其在兹乎![26]

道为本,器为末;器可变,道不可变。庶知可变者,富强之术而非孔孟之常经也。[27]

应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学有未备者,以西学补之;中学有失传者,以西学还之。以中学包罗西学,不能以西学凌驾中学。[28]

在19世纪下半叶,中体西用的思想和言论广为流行,“张之洞最乐道之,举国以为至言”(梁启超语),情况确实如此。这种思想对后世的深远影响也不可忽视。20世纪的现代新儒家就继承了晚清的中体西用论,比如贺麟先生说:“以儒家精神为体,以西洋文化为用。”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体西用”命题。熊十力先生说“中学以发明心地为一大事,西学唯是量智的发展,如使两方互相了解,而以涵养性智为天下之大本,则量智皆成性智之妙用”(《新唯识论》),即以性智为体,量智为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以上这些说法都继承了传统文化体用观“以不变的精神指导原则为体,以原则的具体运用为用”“以形而上之道为体,以形而下之器为用”的基本涵义,主张“道本器末”“道体器用”,认为“器”是为“道”服务的。这是讲清末以来的“中体西用”论对传统文化体用观的继承,这是很明显的实质性的继承。但是,它还有另一面,就是对传统文化体用观又有所偏离。这主要表现在,传统文化体用观是在一种文化的内部区分体用、内外之学,而“中体西用”论者虽然继承了以体用区分“经义”与“治事”、内在的精神原则与外在的应事方术的观点,但他们却是在两种文化(“中学”与“西学”)之间来讲体用关系,主张“中学为内学,西学为外学;中学治身心,西学应世事”,这显然违背了传统文化体用观体用、内外之学统一的精神。正如严复所指出的:在“中体西用”的公式中,似乎是中学有体而无用,西学则有用而无体,而事实上“中学有中学之体用,西学有西学之体用”,其体用、内外之学都是统一的。“夫西人立国,自有本末。……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君民一体,上下一心,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此其体也;大炮、洋枪、水雷、铁路、电线,此其用也。”而我们中国人是“遗其体而求其用”,“不揣其本而末是求”,这样学西方当然是学不好的。所以严复批评“中体西用”论就像“牛体马用”一样不通和可笑(《与外交报主人论教育书》)。应该说,严复的批评是击中了“中体西用”论之折中主义与形而上学要害的,有很强的逻辑力量。但是严复并没有找到一种方法,来有效地解决“融中西之学”这个时代课题,所以,“中体西用”在当时仍不失为一条现实可行的途径,得到许多人的认同,对后世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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