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民的深层意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中国农民的深层意识

赛珍珠在《大地》三部曲中对中国农民深层心理的揭示可以说是相当成功的。正如前文所言,这些发现也许并非是她的本意,其文学观念是以关注人的文化本体为核心的,因而她所揭示的生活,其价值远远超过她对它们所做的评价。赛珍珠卓越的观察力往往使她一下子就抓住事物的本质。

《大地》中刻画得最为深透的是王龙的内心世界,他热爱劳动,热爱土地,老实中藏着不安分,善良中隐藏着狡黠,朴素中不乏贪婪,这的确是一个来自生活的活生生的灵魂,同时其心灵也深深打上了中国封建宗法社会的烙印。

首先,王龙的信仰代表了中国农民的宗教观。西方的宗教强调精神层面,而在王龙心中,宗教完全是实用主义的,是为物质追求服务的,因而是形而下层面的。中国的神是泛化的,完全依据人们的需求而设。比如,乞求土地保证丰收,就设一对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他们的可爱形象在《大地》一开始就有所描述。再比如,希冀风调雨顺,于是就有了“老天爷”,王龙多次向天乞求就说明了这一点。由于中国的神是物质化的,因此当物质要求达不到满足时,中国人对神也不大客气。在《大地》里有这样一段描写:

一次,他抱着饿得虚弱的步子走到土地庙,故意把唾沫吐到和土地婆坐在那里的土地爷冷漠的脸上。这对神像面前再没人烧香,好几个月都没有了;他们的纸衣服破烂了,透过裂缝露出了它们泥塑的身体。然而,它们坐在那里,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王龙对它们恨得咬牙切齿。[12]

对神的实用主义态度实际上是中国国民性中的一个大问题,说明中国人实际上并无任何信仰,有的只是对物质享受的迷恋。这一点也曾被鲁迅严厉地批判过,他指出中国人“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都不要紧”,只要有“目下的实利”就可以了。[13]

如果说王龙的心灵世界里还有一点精神上的诉求的话,那就是“孝道”以及对土地的热爱。这两点其实都是宗法制社会的独特产物。“孝道”直接来源于宗法社会的祖先崇拜。由于宗法社会的纽带就是血缘关系及建筑在其上的家族制度,因而推崇长者、把己故祖先神化,就成为必然的结果。王龙对父亲的尽心尽力以及他的儿子们对他死后的殡葬、守灵、建神位等都说明了这一点。宗法制家庭除了靠血缘维系之外,它还必须有特殊的经济形式来做保证,而土地就成为最好的依托。土地的好处之一是可以分割,有利于子孙的分封;二是土地是不动产,它很难被偷走,也不可能被移动,因而它能把整个家族凝聚其上并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密切关系。所以,王龙对土地的热爱又与土地能够维护宗法制家庭的生存和繁衍的功用相关。

赛珍珠对中国农民心理最深切的把握以及最有价值的发现,在于她窥见了中国农民内心深处的欲望。这是推动中国农民行动的动力。鲁迅在《阿Q正传》里集中描写了阿Q的“革命”故事以及他在土谷祠里做的那个白日梦。那个白日梦的内容有三点:一是要让未庄所有的人都跪在阿Q面前,他要杀人,最先杀的除了赵太爷、假洋鬼子这些仇人之外,居然也包括他的伙伴小D和王胡;二是要占有所有未庄的女人,从吴妈到小尼姑,从大脚到眼睛有疤的邹七嫂统统都要;三是要把未庄富人们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包括宁式床统统搬进自己的家土谷祠。中国阿Q们在内心深处有着非常黑暗、非常可怕的“伟大抱负”。正如鲁迅所言,这就是中国无数“大小丈夫”的“最高理想”,概括起来就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威福,子女,玉帛,——罢了”。[14]这句话很可以做赛珍珠笔下所刻画的王龙家族的一个十分贴切的注脚。

从表面上看,王龙的内心深处与那些一心只想抢人钱财的农民们不同,那些农民们委实与鲁迅所揭露的那样。书中是这样写他们的:

这些人总是谈钱,什么一尺布付了多少钱啦,一条手指头长的小鱼付了多少钱啦,或者一天能挣多少钱啦,而到最后,他们总是谈他们如果像墙里的主人那样有着万贯家财会做些什么。每天的谈话都这样结束:

“要是我有他家的金子,他每天腰里带的银钱,他的小老婆戴的珍珠,他的大老婆戴的宝石……”

当他们谈论得到这些东西会做些什么时,王龙听到的总是他们打算吃多少,睡多久,吃什么他们从未吃过的山珍海味,怎样到哪个茶馆去赌博,要买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满足他们的欲望;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怎样不再工作,甚至想同墙里的富人一样永不工作。[15]

与这些人比起来,王龙至少在当时没这么想,他一心想的是要买田地,因而他应该是比较与众不同的农民。然而,事实上是当他一旦抢到了钱财,一旦购置了田地,他的所作所为与那帮农民没有丝毫不同:他先是逛窑子、玩妓女,以后则娶了荷花,还外带个老鸨头杜鹃;到老时,干脆又娶了个小姑娘——梨花。至于他对财富的欲求则是终其老死而不变的,与其他农民毫无二致。赛珍珠塑造的王龙这一形象,提醒我们注意中国老百姓中即使是比较好的那一类,其理想也仍然脱不开鲁迅所斥责的那种“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这种刻画既现实又深刻。与王龙相比,在“威势”方面追求更为强烈的是他的儿子王虎。他一生梦寐以求的是建立自己的军阀武装,成为一名“大帅”,他所关心的是自己盘踞地的“人民、土地和税收”,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他的私有财产。

在揭示中国农民的人生观、幸福观或者说他们心头的最强烈的欲望之后,赛珍珠发现的最深刻处就在于,她指出中国农民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做压迫者、统治者的动机。这不能不说是对中国农民心灵世界最透彻的把握。请看王龙发财后重回原先的财主家时的心理描写:

他跟着她走进那间大厅,他的思想立刻就回到了从前的岁月,他想起他曾经站在那里等着娶这家的一个丫头。他看见了那个雕工精美的大椅子,老太太曾经坐在上面,瘦小的身体裹着绸缎衣服。

由于某种奇怪念头的驱使,他走上前去,坐在了老太太曾经坐过的地方。从这个高高的椅子上,他俯视着老婆子的面孔;而她则默默地等着,看着他准备做些什么。这时,他多少天来一直渴望而不甚理解的某种满足充溢在他的心头,他用手拍拍桌子,突然说道:

“我准备要这所房子!”[16]

在这段文字里,赛珍珠把这个老实的庄稼汉子心头隐藏着的渴望转变为统治者的心情刻画得惟妙惟肖。

王虎的心理要求更具代表性,也更直接。他对哥哥说:

“我需要多少你就借给我多少,地里能收来多少你就借给我多少,直到我召集起一支大军,到北边我们那块地方去混出点名堂,我要成为整个领地的主人!然后,我和我的领地要不断地扩大,随着我打的每一次胜仗,我会越来越了不起,直到——”

…………

“直到整个国家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伟大!”

…………

“我想当什么就当什么!”[17]

这最后两句话揭示了中国人人人都想做皇帝的隐秘目的,应该说,这才真正到达了中国人心灵底层的核心之处!在这方面,就其发现的深度而言,赛珍珠并不亚于鲁迅。也许他们之间的唯一区别是鲁迅对此带着痛心疾首的态度,而赛珍珠则带有客观记录甚至给予理解的态度。毕竟,作为一个白人,对于中国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难免带着过客式的冷静观察的眼光,这是由她的特殊身份所决定的。

人人想做皇帝,这种心理是长期封建专制主义造成的一种民族心理的积淀。这是因为,封建专制主义造成的严格的社会等级制度以及别无选择的一元化发展阶梯,使得人们只能把眼光集中在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如果想要减轻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的压迫,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并一步一步地把别人压在自己身下。

赛珍珠还有另一个观察得极为深入的地方,这就是对中国农民生死观的发掘。对于信仰基督教的西方人来说,死亡意味着灵魂升入天堂,而在天堂里,只有爱与和谐。然而中国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对待死亡也是纯粹物质的、功利的。《儿子》里,王龙的大儿子面对着弥留之际的父亲,大声地描述了准备好的殡葬仪式,以此安慰父亲那一颗垂危的心:(https://www.daowen.com)

我们都去给您老人家送葬,出殡的人至少得排一里多地。……走在最前面的是您的魂轿,里面放着我们请画家为您画的像,跟着就是您那口最体面的大棺材,您老躺在里面就跟皇上一样,装裹您的新衣服都为您预备好了,我们还租了顶绣花棺罩,……把罩子盖在棺材上,让镇上的人都能看到!……我们还要请和尚念经为您超度。我们还专门雇了哭丧的和抬棺材的,穿的是红黄色的袍子,还要扛上我们为您命赴黄泉之后准备的各种东西。大厅里已经糊好了两套房子,一套跟这里的一样,另一套跟城里的那套一样,房子里有家具、奴仆、轿子、马,反正您需要的全齐了。……我敢说哪家的纸人纸马也比不上您的这一套好。[18]

这样的生死观揭示了中国农民乃至中国人所追求的就是人生的荣华富贵,并且希望把这种享受无限制地延续下去,延伸至彼岸与来世。难怪鲁迅要说:“方士的最高理想是仙道。”[19]还说:“中国根柢全在道教。”[20]赛珍珠能捉出藏在中国人心中的这个鲁迅所言的“鬼”,不能不说是对中国情形的深刻把握。

当然,《大地》三部曲的局限之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当赛珍珠以平等而现实的眼光仔细认真地观察中国人的生活时,她笔下的文字就变得神采飞扬,极有艺术魅力;而当她出于种族身份或信仰身份上的优越感来劝导中国人时,她的文笔就会显得生涩,甚至有些可笑之处。赛珍珠对中国传统文化实质的理解缺乏根基,没有中国同时代那些先进知识分子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无论如何也难以改变“局外人”的心理,那种从旁教导的心态还是很明显的。当一个民族正在血与火中煎熬、挣扎并奋起抗争之时,“局外人”的心态总是不会令人感到亲近的。这就是赛珍珠的作品在当时并不为中国读者十分喜爱的重要原因。另外,《大地》三部曲的写作意图并非与笔者的上述分析一致,这里出现了所谓“形象大于思想”的情况。赛珍珠原本是想印证中国农民必须依存于土地的重要性:王龙依附于土地,最后发家致富了;王虎卖掉了土地去买枪杆子,他的试图摆脱土地的想法注定要失败——他失去爱情,失去儿子的尊重,最后连那点儿地盘都保不住,在失败中离开世界;至于第三代王源,则汇聚了祖父两代人的优点,特别是接受西方的教育使他成为新型的农民——农场主。他是赛珍珠心目中理想化的形象,在她看来,中国农民最终的出路就在这里:永远不离开土地,但要学会用科学的方法来种田。这个想法显然是幼稚的,未免显示出赛珍珠作为美国人的那份单纯。

尽管如此,这些书依然为西方人走近中国农民(也即中国人)的心灵搭起了一座桥梁,中国农民特有的精神风貌、文化心态、民族心理第一次被一位西方作家有血有肉地展示在世人面前。而它之于中国人,则是让我们从另一种眼光看待中国国民性中存在的问题,从而唤醒我们为改造国民性而奋斗。

【注释】

[1]《授奖词》,裕康译,载刘龙主编《赛珍珠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1992,第54-55页。

[2]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5页。

[3]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9-10页。

[4]同上书,第17-18页。

[5]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8页。

[6]同上书,第40页。

[7]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3页。

[8]同上书,第41页。

[9]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763-764页。

[10]鲁迅:《两地书·八(1925)》,载陈漱渝、刘天华编选《鲁迅书信选集》,民主与建设出版社,1996,第8页。

[11]鲁迅:《华盖集·忽然想到(三)》,载《鲁迅杂文全集》(上册),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第179页。

[12]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61页。

[13]鲁迅:《华盖集·十四年的“读经”》,载《鲁迅杂文全集》(上册),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第254页。

[14]鲁迅:《热风·随感录五十九“圣武”》,载《鲁迅杂文全集》(上册),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第145页。

[15]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98页。

[16]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233页。

[17]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55页。

[18]赛珍珠:《大地三部曲》,王逢振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292-293页。

[19]鲁迅:《且介亭杂文·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载《鲁迅杂文全集》(下册),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第1058页。

[20]鲁迅:《致许寿裳·1918.8.20》,载陈漱渝、刘天华编选《鲁迅书信选集》,民主与建设出版社,1996,第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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