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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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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珍珠牢牢把握住了几千年农业文明和封建文化整合而成的中国人的传统生存状态——植物生存,其笔下的农民世界自足而完整,几乎完全没有被现代化所触动。土地之于农民,远远超出了求生本能、小生产者私有心理等功利性、物质性关系,它是诗,是歌,是宗教。《大地》三部曲中,王龙坚信土地是真正的财富,是唯一不能被人偷走、抢走的东西,只要守得住土地,人就能活下去。土地的意义进而延伸到了道德世界,与土地关系的亲疏成了衡量人物美丑善恶的唯一标准。黄家地主家族颓败是因为他们躺在土地上坐享其成,受到鸦片、金钱的诱惑而割断了和土地的血肉关系。王龙起先靠租种地主土地过活,极度贫困,但是,一种对土地的古老的信念使其生命格外昂扬。他忍辱负重与天灾人祸搏斗的全部动力就是购买土地。为买地付出的艰辛、逃荒进城后土地之梦的不灭、买到土地后的兴奋、耕耘时的满足、丰收时的欣悦、遇灾时的悲哀,皆因他与土地浑然一体的关系而显得颇富诗意。王龙突然发财正表明小说的价值观,他抢得的富人家的钻石是一种假财富,只有转化为真财富——土地,家族才能兴旺。在全家濒临饿死的时候,王龙也坚决不卖地,他表示:“我要把地一点一点挖起来,把泥土喂给孩子们吃,他们死了以后我要把他们埋在地里,还有我、我老婆和我的老爹,都宁愿死在这块生养我们的土地上。”[11]这种执着源自王龙所恪守的信念: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来自土地,最终也回归到土地。“躺在垄沟里将肉贴着自己的土地”[12]的生活造就了王龙吃苦耐劳、淳朴善良、富有同情心的美好品质。富有之后的王龙远离了土地,但是,淫逸放浪的生活很快便让他感到空虚:“一个比爱情更深沉的声音在他心中为土地发出了呼唤。他觉得这声音比他生活中的一切声音都响亮。他脱下穿着的长袍,脱去丝绒鞋和白色的长统袜,将裤管挽到膝盖,热切而有力地走了出去,他大声喊:‘锄在哪里?犁在哪里?种麦的种子在哪里?……我要到地里去。’”[13]即使老态龙钟了,对春天的感受迟钝了,王龙的根仍扎在土地上,他每年春天来时总要去地里看看。在赛珍珠的笔下,王龙身上的诸多“劣根性”也因为他的土地之恋而显得微不足道。另外,坚忍沉默的阿兰、温柔顺从的梨花,全因为她们对土地的虔敬之心,便被赛珍珠赋予了许多恒常美好的人性,连其根深蒂固的奴性也给予了肯定。王龙的儿子们则是与土地分离的一代,他们联手将父亲的土地一块块分割一块块卖掉,使家族昔日的和谐与富足荡然无存。《母亲》中的“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田地里播种、锄草、收割,过着风吹日晒却无比充实的生活。土地能化解她在生活中遇到的所有的困苦与不幸,刚生完孩子便去地里干活,与丈夫吵架后也去田里恢复平静。“母亲”嫁女儿的要求是找一个有一点地而无多少钱的人,而不愿找一个有钱却无牢靠土地的人。大儿子是个死心塌地守着土地过日子的传统型农民,也有王龙那份对土地的执拗,即使在弟弟被捕急需用钱的时候也坚决不卖地。享乐型的丈夫厌倦农村单调的农耕生活,向往做个城里人,在把“母亲”的私房钱换成一件蓝色大袍后就出走了。酷似丈夫的小儿子从小就不做农活,长大后参加了共产党。因其与土地的疏离,丈夫和小儿子都成了赛珍珠鞭挞的对象。

赛珍珠书写着亘古不变的土地之恋,从审美的意义上审视中国农民和农村生活。她笔下的人物就像是从远古走来的,他们生于土地,作于土地,死于土地,生命来去似皆有定时。赛珍珠抓住了“生”与“死”这样基本的生命环节,以春夏秋冬的季节性更替为依托的循环节奏写出了乡村生命圈永恒的生死交替。她借“母亲”之口诠释了乡村生活:“谁说不变?田地天天在变,从播种一直变到收割,该种时要种,该收时要收,还要把打来的粮食分出一份交给东家,每年还有几个节日,还有新年。孩子们一天天地长大,每天我有干不完的各种各样的活,这一生要忙着生更多的孩子。叫我看这世上有的就是变化,我就喜欢这种变化。为了这种变化,我能从天明一直干到天黑。”[14]这样的“变化”是封闭圈中的“变化”,赛珍珠看不到这种百年孤独式的生活方式怎样窒息了乡村,她充满乐观地相信人的归宿便是回到无可逃遁的生死循环中。“母亲”经历了丈夫出走、被二东家始乱终弃、打胎、女儿远嫁后病死、小儿子参加革命被杀等种种苦难,最后高高兴兴地抱上了孙子,回到了自然的节律中。王源(《大地》三部曲之《分家》)传承了祖父血脉中恋土的血液,在国外学农,回国后重新回到祖父的土地,把引导农民过上幸福生活作为自己的使命,这里形成一个人为封闭的循环——来自土地,归于土地,只是这种循环中加入了新的因素。总体看来,赛珍珠小说的叙述逻辑只是由于历史的介入(如革命、西化)而被暂时打断,过后仍旧是基于四季循环与自然灾害变动而形成的固有模式。(https://www.daowen.com)

赛珍珠小说中“乡”与“城”是作为两种精神象征的载体出现的,在二者的对比与冲突中,流露出贬“城”颂“乡”的价值取向。她认为:“农村小镇、小村庄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中国人自己的生活,所幸的是还保持着自己的特点,未曾被那个曾经使他们自己的生活变得不健康起来的现代主义所侵蚀。”[15]赛珍珠的笔一涉及城市,便显得生涩干枯,而一涉及乡村,则充满了脉脉深情和浓浓诗意。这在《大地》三部曲之《分家》中表现得尤为突出。逛妓院、进赌场、泡舞厅是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的象征,表兄王盛出入于交际娱乐场所,妹妹爱兰沉迷于爱河情海,他们像“无根的浮萍,漂浮在都市生活的表层”[16]。王源则在田野、泥土、天空及灰蒙蒙的荒山中懂得了家乡的美,他穿上农民编的草鞋,体会着踏在泥土上的坚实感,甚至能从种子发芽中发现诗情。即使在参加革命活动被捕后,他仍梦见了田地:豌豆在结荚,大麦长绿芒,呵呵大笑的老农在近旁……王源几乎是赛珍珠的化身,他在异国人中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回到祖国后又像个陌生人,只有在祖父的土地上,才重新找到归宿。这种无归属感是赛珍珠式的,这种土恋也是赛珍珠式的。作为精神流浪者的赛珍珠不习惯美国的都市生活,可中国的村镇也不是她的故乡,其情感只能寄予辽阔的大地。面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商业都市里人性沦落、物欲横流的状况,赛珍珠在中国农民身上找到了理想的生命形式。她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信奉“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管子·五行》)。即天地无私化育万物,可影响到人的本性内里,宇宙中生命之流生生不息,一切至善的价值理想也随生命之流得以实现。王龙、阿兰、梨花、“母亲”与生命本源土地唇齿相依,其磨折不摧的生命力连同淳朴仁厚的本性皆由与自然保持和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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