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中国农民的神灵崇拜意识在赛珍珠的小说中得到了很好的展示。一方土地一方神,农民将土地神当作命运的主宰,希望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在自己这方土地上安家落户、提供佑助,所以,为安置土地神,他们修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土地庙,每逢稼穑婚丧嫁娶都要前去烧香叩拜。由于土地庙和土地神在中国极具普遍性,中国作家很少有对其真正关注的。面对这样的异域风情,赛珍珠的观察相当细致入微。

这个土地庙是座很小的房子,只有一个人的肩那么高。它是用灰砖造的,顶上盖了瓦片。王龙的爷爷曾在这块地上耕作——现在王龙自己也靠它为生——是他用手推车从城里推来砖盖了这座小庙。庙墙外面抹了灰泥,在一个收成好的年头曾雇了画匠在白灰泥墙上画了一幅山和竹子的风景。[22]

尽管王龙和父亲住在用泥土砌的草屋里,土地堂却用特地从城里运来的上好砖块砌成;尽管王龙穿着破旧的蓝布衣,却忘不了每年给土地神做新衣。中国农民对土地神的敬重、尊崇和恐惧由此可见。

中国农民并非仅仅信奉与之共同生存的“现世神”土地,其神灵崇拜具有泛神特性。祈求土地丰饶多产,先拜土地神;希冀风调雨顺,就拜“老天爷”;盼望传宗接代,去找“送子娘娘”;求富贵就供奉财神,所有神佛都被称作“菩萨”。各路“菩萨”并非各司其职,而是依据人们的需要发挥作用。中国农民的宗教心理是功利性的,宗教行为是贿赂性的,形成一种有用则近、无用则疏、有神则拜、多多益善的信仰态度。王龙结亲,同阿兰“双双站在他们的土地庙前”[23],直到香烧成灰烬才向家中走去;生了儿子,他赶忙买了四股香到土地庙,“烧在他和妻子曾经烧过香的冷香灰里”[24];蝗灾一来,人们连忙去土地庙烧香,又去城里的大庙拜天神,“这样,地神天神就都求过了”[25];王龙致富后,便虔诚地供奉起财神爷,将财神像挂在堂屋正中,买了上好的锡香台和锡香炉,待到后来,便什么也不在乎了,“甚至连给众神烧几炷香都不干,因为即使不烧香,众神灵对他还是照样关照”[26]。在农民眼中,芸芸众神多为势利贪小之辈,喜奉承、贪供品、欺软怕硬、避贱迎贵,他们烧香拜神,是幻想以贿赂求通融,以较小的代价(香烛、红纸等)换取较大的实际利益(丰收、得子、祛病等),一个神灵香火的盛衰直接与该神灵近期的灵验度有关。大旱之年,王龙“拖着饿得虚弱的步子走到土地庙,故意把唾沫吐到和土地婆坐在那里的土地爷冷漠的脸上。这对神像面前再没人烧香,好几个月都没有了;他们的纸衣服破烂了,透过裂缝露出了它们泥塑的身体”[27]。王龙的孙子出生前,他去城里小庙烧香:“神灵啊,如果生个孙子,我要为你买件新的红色的长袍;若是生孙女,我就什么都不给。”他来到土地庙说:“如果生的不是男孩,我就再也不供奉你们两位了。”[28]孙子出生后,他给城里的菩萨买了红长袍,这时佃农老秦去世,王龙认为这是没得到红袍的土地神嫉妒所致。王大去娘娘庙许愿,假如娘娘治好三儿子的驼背,他就给她买一身衣服,尽管平时他根本不信这玩意儿。当一切都无效时,唯一让他高兴的是没给娘娘奉献一身新衣。在泛神与功利崇拜的情境下,信仰不可能真正虔诚,举止行为便不会庄重,渎神现象即会出现。王龙往土地爷脸上吐唾沫自不必说,王虎带兵去庙中借宿“站在菩萨面前也敢撒尿”[29]。他们竟让老方丈和菩萨们挪地方,和尚则用一块布蒙住金身佛像的脸,使其不致看到士兵的罪孽而生气。王大太太一门心思信佛,用金钱维护美名,许诺送一个儿子去做和尚,但“总不能让不驼背的儿子白白送去”[30],而驼背儿子去做和尚也只是为了有口饭吃。中国农民的神灵崇拜意识分明体现了鲁迅所严厉批判的,中国人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都不要紧,只要有目下的实利就可以了。(https://www.daowen.com)

神灵崇拜的背后,是中国人对于命运的恐惧。农民被长期封建专制社会束缚了创造力,对命运的捉摸不定害怕惶惑,做事前占卜问卦源于此,出丧时请风水先生择良辰吉日源于此,祈求老天爷降雨源于此,对土地神顶礼膜拜亦源于此。赛珍珠将这一特点叫作“命运主义”[31]。她指出,命运主义固然导致中国的发展停滞不前,但作为人生哲学,它是一种“完善地认识了人类在宇宙中所占的地位”的“至上的智慧”,它“安于生活”,是一种值得西方学习的东方精神。赛珍珠在小说中对农民的命运观书写侧重其乐天知命的一面,但也有不知命而惧命、迷信而消极待命的一面。阿兰在大年初二给孩子穿上红衣服和虎头鞋,在孩子头上戴了绣着金色小菩萨的红帽子。红色吉祥,是血的颜色,可以驱邪逐鬼;虎头鞋既代表婴儿勇武有力,又显示出有老虎在身边就安全的心理;小菩萨是婴儿的保护神,有了它任何鬼神都不敢近身。当店中人称赞王龙好福气时,他感到“恐惧的痛苦”,“天上、地下,到处都是邪恶的精灵,他们不可能让凡人的幸福持久,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穷人”。[32]中国农民即使在得到幸福的一瞬间,也生怕命运之神会轻易将幸福收回,这使他们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中。

如果说神灵崇拜支撑和维持着中国农民的现世生活,那么,现世生活中没能得到的东西死后则可以弥补。信奉基督教的民族依靠天堂的美丽对抗死亡的痛苦,中国人则依靠体验祖先无处不在的神秘力量去抵御死亡的恐怖。王虎的亲信老鹰死前无师自通地说:“我不怕死,二十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33]这种循环生死观念固然受到佛教“轮回说”的影响,但它蕴涵的深层意识却是中国式的,典型地体现了中国人的死亡心态,死亡即回归,死也是一种生,循环不已。在中国人看来,死了的人回到祖先那里,与先辈团聚,犹如现世,能再享幸福。这种乐观主义的死亡心态使得中国人在抗拒死亡的恐惧与痛苦的同时,将注意力转移到对死者葬礼仪式的重视。赛珍珠小说生动地反映了这一文化心态。《大地》三部曲之《儿子们》开篇便写王龙的儿子为他预备丧事,那口花了近六百两银子的黑得发亮的棺材把小屋挤得满满当当,棺材里还套着一口光滑如黄缎的内棺。王龙常常伸手抚摸它。大儿子向他描述了将来殡葬的仪式:

我们都去给您老人家送葬,出殡的人至少得排一里多地。您的太太、姨太太们都会去哭您,还有您的儿子、孙子,都给您披麻戴孝,村里人和您的佃户们也都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您的魂轿,里面放着我们请画家为您画的像,跟着就是您那口最体面的大棺材,您老躺在里面就跟皇上一样,装裹您的新衣服都为您预备好了,我们还租了顶绣花棺罩,深红的底,金色的花纹,可好看了,把棺材抬着走过大街时,把罩子盖在棺材上让镇上的人都能看到!……我们还要请和尚念经为您超度。我们还专门雇了哭丧的和抬棺材的,穿的是红黄色的袍子,还要扛上我们为您命赴黄泉之后准备的各种东西。大厅里已经糊好了两套房子,一套跟这里的一样,另一套跟城里的那套一样,房子里有家具、奴仆、轿子、马,反正您需要的全齐了……我敢说哪家的纸人纸马也比不上您的这一套好。这些东西都得排在出殡的行列里,让人人都瞧得见。[34]

中国人追求的是人生的荣华富贵,并希望将这种享受无限地延续下去,来生再转世。中国人对待死亡的态度纯粹是功利的、物质的。赛珍珠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正是每个去观看王龙葬礼的穷人暗自祈求的结局——一个曾和自己一样穷的人居然死得如此排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