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赛珍珠说:“我感兴趣的是人类的心灵和行为,而不是哪个国家的人的心灵。……我们只有理解和欣赏全人类的基本的人性,才能向一个民族阐释另一个民族。”[14]寻根归家就是全人类共通的精神取向和情感体验。尽管赛珍珠是那样深情地眷恋着中国,她还是于1934年回到美国,并且持之以恒地努力去发现美国、融入美国。《同胞》中的詹姆斯和玛丽以近乎孩子寻求母亲怀抱的渴求踏上祖国的土地,而对梁太太来说,回乡之路就是感情之路,魂牵梦萦的故土在多年的远离之后依旧那么温情脉脉。然而,世易时移,归家的历程是那样艰难!

詹姆斯第一次见到中国的泥土和中国的人群,他庆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济济一群的纽约白人中涌出一张扎眼的古铜色面孔。然而,当置身于肮脏、吵闹、声色犬马的上海时,他又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原来父亲一直以来为他和弟妹们描绘的都是一个玫瑰色的祖国,为他们营造了一种中国古代哲学的氛围,这种氛围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现在他发现上当了,甚至有了回美国的想法。直到到达北京,才依稀见到曾经闪现在梦境中的中国的样子。但是他依旧写信告诉玛丽:“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家。”[15]小说明确提出了一个问题:是什么使得詹姆斯到哪里都想“家”?越是深入中国的城市乡村,越是投入到中国的现实中,他越发现自己根深蒂固的美国观念以及父亲多年编织的童话使他很难去除掉异乡人的感觉。玛丽、彼得、路易丝三人初到中国时,“离美国人远远的,离中国人也远远的”[16]。他们就像被抛弃的孤儿飘零在既是故乡又是异乡的土地上。一直把纽约称作“家”的路易丝终于适应不了中国的生活而嫁回美国。同样西化的彼得却转变得很快,肮脏、疫病、愚昧、杀戮这些现实使他敏锐地指责父亲:“爸把一切都藏在孔孟之道的云雾里,让我们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难怪他自己不回来。”[17]他跟随绝对论者张山参加了一场似懂非懂的革命,美国式的对于力量的崇尚使他发誓要毁灭一切,铲除腐败,使用暴力唤醒人民,这种冲动与蛮干夺去了他的生命。在美国时就是淡漠的、一副中国人样子的玛丽来中国后,虽然从来也没想过要回纽约,但是她也很快发现,父亲不该让他们“把祖国想象成一块充满孔孟之道的祥和地方”[18]。不过,玛丽不像詹姆斯经常沉迷于低沉的情绪中而无能为力,是她唤醒了哥哥:如果不深入农村,生活仍然是浮在表面。的确,彼得之死使詹姆斯明白了世上还有从来看不到光明、幸福与平安的生灵,他们聚居在生活底层,代代繁衍,生活压迫着他们。彼得以自己的方式更快地认识了人民,又以充满激情的方式为之献出了生命。詹姆斯和玛丽回到了祖籍梁庄,一个开办医院,一个开办学校。詹姆斯发现,即使自己吃粗茶淡饭,穿棉布衣服,光脚穿鞋,他与农民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族长式的人物焘大叔大权独揽,威震四方,却害怕詹姆斯给他开刀拿掉身上长的大瘤子。四面八方的穷人怎么也不会相信詹姆斯会免费救治他们,尤其不信任的是西方动辄挥刀子的医术。对于村里人来说,玛丽要教妇女们认字,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还教育她们男女平等、女子自立自强,更是无稽之谈。

如何扎下根来?小说鲜明地指出了一条途径——寻找桥梁。那是联结新与旧的桥梁,是联结中国和西方的桥梁,是实现文化沟通与互补的桥梁。

“桥”是《同胞》中一个很重要的意象。在詹姆斯们的孩提时代,哈得逊河上横跨的乔治·华盛顿大桥就使他们浮想联翩,他们想象着跨越大洋通过中国的桥梁,他们相信总有可能越过艰难险阻到达彼岸。小说塑造了几个“人桥”形象。梁太太是丈夫与路易丝、彼得这两个“美国化”了的孩子之间的桥梁,更是詹姆斯、玛丽和冥顽不化的焘大叔之间的桥梁。“她属于两个世纪,没有什么会是太现代以致令她没兴趣去接触,也没有什么是太陈旧以致令她不能理解。”[19]她挚爱着贫瘠的中国家乡,却又渴望实实在在的钱和美国银行存折;她在国外只有与中国女人在一起才感到安全,然而她也能在外国人面前不卑不亢、坦诚相见;她怀念北京家中的人力车,但也不拒绝总让她辨不清道路的纽约地铁;她理解焘大叔的强权统治和守旧思想,也能欣然接受子女身上美国式的自主自立;她尽心尽力为詹姆斯选了一个乡下姑娘成婚,也为路易丝嫁给了一个相爱的美国人而欣慰。所以,梁太太属于所有的人。刘成是另一个“人桥”。他出过国,会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又懂医术,但是他身上仍保留着清晰的泥土味。他协助詹姆斯行医,帮助他理解中国的农村生活和农村人的思想情感,又能适时地告诫詹姆斯“不只是能改变一切同时也能被人们所改变”。关于婚姻,他既不赞成旧式程式也不喜欢美国的那一套。他娶了玛丽,但举行的却是旧式的婚礼。最后一位“人桥”就是梁太太亲自为詹姆斯找的乡下妻子玉梅,她是个文静、健壮、任劳任怨、心胸开阔的女子。当詹姆斯无论怎样都不能说服焘大叔割去身上的瘤子时,玉梅用她最质朴的智慧解决了这个问题:“向他许诺,他会活。假如他死了,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假如他活着,那你说的就是正确的。假如他相信他会活,就会给他力量使他不死。”[20]这桩母亲安排的婚姻不单是组建了一个家庭,更是完成了他与人民的结合。因为玉梅成了他所从事的事业中真正的一部分。

在中西文化的沟通与互补方面,除了通过“人桥”形象的塑造去达成之外,赛珍珠在她的多部作品中都颇为理想地指出了一个方向——中西文化在家庭中联姻。这样的文化联姻首先是通过家庭中婚姻关系的缔结实现的。路易丝与美国小伙子婚后在纽约过得幸福美满,本来十分美国化的路易丝却变成了一个旧式的中国妻子,对丈夫言听计从。中西文化水乳交融,共同促进了家庭的和谐。另一类家庭组合,即在美国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回来与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结婚,共同为国家效劳。詹姆斯与玉梅、玛丽与刘成结合,一起推广先进的医疗保健事业,这样的家庭模式有点新式,也有点旧式,似乎更符合赛珍珠的理想,既有东方色彩又不乏西方精神。这是她在东西方家庭观念方面也是中西文化之间搭起的一座桥梁。

【注释】

[1]赛珍珠:《新爱国主义》,林疑今译,《论语》第二十七期,1933年10月,第151页。

[2]赛珍珠:《我的中国世界》,尚营林等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第102页。

[3]同上书,第271页。

[4]庄心在:《勃克夫人及其作品》,《矛盾》月刊,1933年二卷一期,第81-96页。

[5]赛珍珠:《新爱国主义》,林疑今译,《论语》第二十七期,1933年10月,第154页。

[6]赛珍珠:《同胞》,吴克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2页。

[7]同上书,第5页。(https://www.daowen.com)

[8]赛珍珠:《向西方阐释中国》,张丹丽译,《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1期,第70页。

[9]赛珍珠:《忠告尚未诞生的小说家》,天虹译,《世界文学》1935年一卷五期,第663页。

[10]赛珍珠:《同胞》,吴克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年,第78页。

[11]同上书,第193-194页。

[12]赛珍珠:《同胞》,吴克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年,第167页。

[13]同上书,第241页。

[14]赛珍珠:《向西方阐释中国》,张丹丽译,《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1期,第69-70页。

[15]赛珍珠:《同胞》,吴克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96页。

[16]同上书,第128页。

[17]同上书,第271页。

[18]同上书,第209页。

[19]赛珍珠:《同胞》,吴克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年,第368页。

[20]同上书,第3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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