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与真相:《同胞》中的中国形象
双语背景和双焦透视——《同胞》主人公的边际文化人身份——主体性写作策略与言说方式——中国之美的发现者和捍卫者——对中国社会现实与民族性格的批评
如果说美国是赛珍珠的母国,她生于斯,并且具有美国血统,那么中国则是她的父国,赋予其“精神和心思”。[1]尚在襁褓中的赛珍珠便漂洋过海被带到中国,在黄土地上度过了整个童年时代、绝大部分青春岁月乃至成年时期,历时三十多年。去到中国,赛珍珠无法选择,她不知不觉地在那里长大,融进了那个方方面面都与美国别若天壤的社会。她习惯了和中国人吃同样的食物,听同样的神怪故事,按相同的方式待人接物。然而,即使那些对她友善的中国人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去看待。中国是真实地置身其中的世界,却不是温暖的家。在“父母的小而干净的长老会白人的世界”里,母亲经年累月地向她灌输美国那些广为传颂的传说和英雄、伟人的故事,并且告诉她,美国才是地地道道的鱼米之乡,一个平等博爱的国度。赛珍珠知道,自己本应属于美国,然而却并不置身其中。美国之于她,是一个充满了幻景和想象的梦境。1910至1914年,赛珍珠回美国接受高等教育。初入伦道夫·梅康学院,学生们把她当作一个颇具异国风味的外人看待,她穿着中国亚麻布做的裙子和高领长袖的中式衬衣,还留有一条低低挽在背后的辫子,显得那么不合时尚而又格格不入。尤其令她惊异的是同胞们对中国的淡漠:“我的大学同学从未向我问起过中国的情况,那里的人民吃什么,他们如何生活,以及中国是否像我们的国家一样。”[2]赛珍珠后来说:“上大学时我没有家,所以我没有成为美国的一部分。”[3]1934年赛珍珠回国定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在美国的言行举止不像一个居民,倒有些人类学家的味道。她处处留心美国人独特甚至怪异的风俗习惯,并且谨慎地与同胞保持距离。她能从美国人身上闻到一股刺鼻而陌生的兽腥味,也清楚地意识到母亲那些充满感情的说法不过是动听的民间传说。先进入赛珍珠视野的中国和中国文化,时时指导着她对美国的感受和认知。
赛珍珠的创作活动始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的传统文化和古典文学滋养了她的精神气质,在中国的生活经历丰富了她的文学府库。她是中国人生活的观察者、描写者和阐述者,是一位对现代中国的形成和发展有着特殊视角的见证人。小说家应当使用他们最熟悉的素材,这是赛珍珠的艺术主张。她通过一系列以中国传统小说写作技法创作的中国题材小说很好地实践了这一主张。然而,赛珍珠的特殊性在于她是一个“两脚跨东西文化”的作家。她始终不能对任何一个文化群体的价值标准忠贞不渝,所以便不能为所参与的任何一种文化群体所完全接受。正如她在中美两国都没有“家”一样,在中西方文化语境中,她都是一个异端。在这种尴尬处境之外,文化上的“双焦透视”又给赛珍珠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优势,那就是,她能摆脱开任何一种文化传统的束缚,以相对超然的心态,运用两套参照系去观察社会。她的中国题材小说,既以西方文化为参照,陈述了东方古国的文化言说,又以东方文化为基点,为西方文化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财富。她一生致力于东西方文化的沟通和全人类的相互理解,将东西方文化互补融合的理想贯串到了整个创作过程中。(https://www.daowen.com)
长篇小说《同胞》首先在美国《女士家庭》(Ladies Home Journal)杂志上连载,时间是1948年10月至1949年2月,两个月后正式出版。小说描写了侨居纽约的中国哲学家梁文华博士一家的故事。梁博士著书讲学,宣传儒家思想和中国古典文化,生活过得相当富裕。他的妻子是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农村妇女,他们有两男两女四个在美国长大成人的孩子。小说写到一半时,梁家的孩子回到中国。长子詹姆斯和长女玛丽自愿回去,用他们的医疗本领为民众服务,另外两个在美国出生并且完全西化的子女彼得和路易丝,或多或少是被梁博士赶回去的。孩子们被卷入中国的政治和军事斗争,路易丝不能吃苦,不久便回到美国,嫁给了一个白人小伙子。彼得参加了一项他半懂不懂的革命事业,被国民党的暗探枪杀了。只有詹姆斯和玛丽在他们祖籍的村子里居住下来,与当地人结了婚,献身于改善农民命运的事业。
我们说,《同胞》中的中国形象是深有意味的。其一,《同胞》是赛珍珠第一部全面描写中国知识分子的长篇小说,出色地表现出中国农民与知识分子之间的隔阂,尖锐地讽刺了中国知识分子身上的“精英”意识,直言不讳地批判了他们那种传统的“家丑不可外扬”的面子观念,重申了赛珍珠一贯坚持的“平民主义”的立场,这是赛珍珠敏锐洞察中国文化品格的一个证明。其二,这是赛珍珠定居美国之后写作的一部较为成功的中国题材小说。当时她的一些美国题材作品“屡战屡败”,这种状况恰恰表明她对中国人、事熟悉的程度之深,这部小说最好地表明了在中美两国之间、东西方文化之间有可能进行富有启示性的对照与相互沟通。此外,《同胞》写了亚裔美国人面临的尴尬处境,梁家子女的经历给赛珍珠带来了一个新的主题,那就是,如何在跨文化的坐标系上发挥出边际文化人的优势,打破幻象,寻求真相,最终寻根归家。对此,赛珍珠有着独一无二的准备:如果国籍和身份倒转,梁家孩子的命运就是赛珍珠自己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