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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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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政治与革命的现实中,曾经属于弱势群体的女性被裹挟而出,尤其是那些不安于传统性别设定的女性,得以通过历史的契机重塑自我,参与到关于国家、民族的宏大叙事中来。从未停下对中国女性解放问题之思考的赛珍珠,此时必然会把目光聚焦到革命与女性命运的关系上。

秀梅的故事可以概述如下:她生于乡下一个较富庶的家庭,与邻居的儿子订了婚,到大城市里的教会学校上学,在反基督教运动中与一个苏联共产党员发生一夜情,从此改变信仰成为共产党员,在蒋介石大肆屠杀共产党员之际被处死。秀梅的经历充溢着革命与爱情的浪漫结合,可以用裴多菲的名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进行诠释。这是一部革命年代的女性成长小说。

小说将秀梅幡然觉醒并慷慨赴死的过程表现得充满欣喜的意味。这种感觉首先来自秀梅的现实感受:相较于沉滞的学校生活,革命虽然陌生却充满了勃勃生机,它极大地激发了蕴藏在女性心中从未被发掘的活力。对于秀梅而言,“十个月之前,她还是一个孩子,坐在教室里学习缝纫,那些呆板的先生们在课桌的中间往来蹀躞——愚蠢的美国妇人在滞重的舌上讲着一个个的字音”。在学校操场,“在这块暗淡的一无生气的场地上,她得天天听从先生尖声的口令勉强地做着徒手操”。而今,随着革命的波及,一切都被颠覆了。“革命军的队伍在大街上行进,高声歌唱,他们陶醉了,他们为自己的歌声所陶醉,并不是喝醉了酒。”[12]秀梅为这样的氛围所感染,小说两次写到她大声呼喊“革命万岁!”,一次是从窗子里看到革命者队伍和他们的旗帜时,一次是在学校门口见到革命者队伍唱着歌通过大门时。这两次呼喊为秀梅与贝沃秋的相遇做了逻辑上的铺垫,也预示着一项所谓男人的事业很快就会变成女性释放生命力的方式。(https://www.daowen.com)

接下来,秀梅就经历了一场艳遇。当那个男人轻拍着她的后背并对她灿烂地笑着的时候,她感到“好像天国的门陡的开了”。他用毛毯裹住她的身体,一整天把她搂在怀里。在烧杀抢掠的暴力中,只有他一直在微笑着。小说两次写到这个男人的眼睛,“发着光”[13],“果敢的清朗的目光”,让秀梅沉醉其中,并激发了她所有的勇气。随处可见的尸体和放火、抢劫的场面,也化腐朽为神奇般地成为美好的解放意象,诗化出革命与爱情融合的浪漫氛围。这种氛围更由于如下场景而得到强化。入夜,贝沃秋试图了解秀梅是否在家乡订了婚。“他温存地摇着头,忽又变得粗犷起来。‘快回答我啊,不然我就会吻死你!我们共产党有许多杀人的方法。你要我吻死你么?我能。假使你不告诉你究竟是否悦意我找到了你,我一定会这样干。’”[14]这简直是一种调情了。秀梅整晚躺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他赤裸的肩膀、粗鲁的笑声和红润的脸庞都让她安心,远处那燃烧的房子、冲天的火光,使得一夜情更加诗意盎然。秀梅“希望在近处也有一幢屋子能燃烧起来,像给她燃上了一盏灯火”[15]。这个“火光”意象是照耀秀梅人生道路的灯塔,给她指明了此生的方向。

文本中秀梅重生的感受来自一个显在的事实:革命成为解放女性、改造女性的巨大力量。那位苏联共产党员以革命的名义寻求性爱的满足,秀梅则通过迎合这种狂欢才得以在革命的舞台上激情出演——她终于也变成了一名共产党员,他曾经唱的歌曲,他曾经喊的口号,她也名正言顺地学会了。其实,秀梅并没有明确的革命意识。她只知道,自己是为自由而死的,可以不必回到那个安静的小村庄,出嫁,然后被封闭在庭院里。这是她最清晰的革命动机。文化启蒙没能实现的妇女解放要通过革命达成,经由“革命”,僵化的性别规定被打破,小知识分子秀梅大胆地“弑父”“离家”。在成为共产党员的十个月里“她从来没想念过她的父母——对于他们的茫然也不曾有过一点焦急的心情”[16]。当父亲因担心她的处境而来看望她时,秀梅义正词严地声明:“我没有父母。‘革命’才是我的父母。”“我已经嫁给——嫁给了‘革命’!”[17]与其浑浑噩噩生,不如轰轰烈烈死。秀梅很为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骄傲,即使在即将被处死的时刻,她都要庆祝生命里最后的时光:站在旧的牛车上,用清澈的声音唱一曲自己写的歌。

《共产党员》就这样把本该严肃而神圣的革命和本该浪漫而缠绵的爱情杂糅在了一起。这也是1927—1930年间一大批被称作“革命+恋爱”小说的作品的重要特征。这一时期,正是知识界的主流从启蒙思潮向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转换方向的时期,“五四”启蒙文化(文学)流行的恋爱话语和二十年代后期革命文学(文化)倡导的革命话语混杂,导致了“革命+恋爱”小说的流行。这些小说里的主人公有许多就是秀梅式的。章淑君说:“我要去革命,……我想这样地平淡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去死倒有味道些。”[18]秋岩也说:“人生的经过,是应该像辣椒那样富于刺激性的,我们应该过狂风暴雨的生活……杀人也好,打倒也好,这都是我们要干的事!总之:生活应该是波澜型的,否则太没有意义!”[19]“革命和恋爱都是生命之火燃烧的材料,把生命之火为革命、为恋爱而牺牲,真是多么有意义啊!”[20]这样的青春誓言在“革命+恋爱”小说里极具代表性。在小说里,爱情作为一个初始的能指出现,革命则成为它的转换和补位。主人公爱的激情转换为革命的激情,最后付出生命的代价祭奠青春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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