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遇故
元延祐［1］间，泉州士人吕希岩，字汝说，王廷弼，字公亮者，幼时同游胶序［2］，且居同里闬［3］，交契甚厚。乙卯年，复同领乡荐［4］，遂计偕诣大都［5］，朝夕劝勉。比春闱［6］放榜，吕擢高第，王流泊旅次，情思萧然。虽吕日加慰劳，而王心终弗快也。未几，吕授京职，王亦就选江南武康县尉［7］。王别吕诗曰：
旅邸凄凉叹寡亲，倚栏默默细评论。
也知命运终淹我，未必文章不若人。
有意故人怜范叔［8］，无情妻嫂笑苏秦［9］。
屈伸自古皆常理，桃李梅花各有春。
别后，王即束装之任，在途忽忽不乐，俄构一疾，医药罔效，抵清江遂卒。家人仓皇收殓，寄柩江心寺而归。
厥后流光如驶，吕亦音问杳然，且不知王之没于旅次也。越戊午岁，转江浙平章［10］，私自念云：“予得与故人重逢矣！”卜日就道，舟抵江心寺，会日已暮，寺僧出迓。吕爱其清幽，遂假宿焉。已而，山空夜静，万籁［11］无声，吕独秉烛危坐，颇觉无聊，遂朗吟一诗曰：
夜宿招提［12］境，萧然世外踪。
雨腥龙出洞，月冷鹤归松。
影落［13］林间塔，声传涧底钟。
空门应不锁，常借白云封。［14］
吟阕，忽闻窗外长啸云：“汝说别来无恙乎？”吕审其音，乃王也。且惊且喜，倒履趋迎，携手而入。吕曰：“吾兄之任三年，无由缩地一见。仆今领江南微职，意得握手聚旧，不虞［15］有今夕邂逅之遇。”王颦蹙言曰：“自离大都，忽构危疾，荏苒三年，未遑之任，徒有望云思亲［16］之心，绝无骑鹤上扬［17］之志。古人云：‘贫贱复忧富贵，富贵复履危机。’天不从人，可奈何！”吕曰：“兄何出此言也。”因命苍头设馔，对酌于白云精舍［18］。饮未数巡，王乃泣下，吟曰：
忆昔论交日，相知尽少年。
季良身任侠［19］，叔度世称贤［20］。
夜雨弹棋局，春风放酒船。
飘零各分手，愁绝越江边。［21］
王每歌一句，则怆然不能成声，吕亦为之欷歔。午夜酒阑，挥袂而别，若不忍者。王指吕云：“只此西轩，乃仆侨居之处也。兄如不鄙，明当见顾。”吕不知所谓，但唯唯应命。
次早，吕整衣相访。及至西轩，独一旅榇［22］存焉，题曰：故武康县尉公亮王公之柩。吕大惊讶，急询寺僧，始知王没已久矣。乃设奠致祭，为文以哭，仍捐金遣使，返其柩于家。
【校注】
［1］元延祐：原文作“宋延祐”。宋代无“延祐”年号，“延祐”（1314～1320）实为元仁宗年号。联系下文多次叙及“大都”，则“宋”当为“元”之误。
［2］胶序：学校。《礼记·王制》：“周人养国老于东胶。”注曰：“东胶亦大学。”《孟子·滕文公上》载：“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汉书》和《说文解字》则云：“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后世即用为学校的通称。(https://www.daowen.com)
［3］里闬：里，民户居处。《周礼·地官·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闬，里巷的门，又泛指门。里闬连用，指乡里。
［4］乡荐：唐宋应进士试，由州县地方官荐举，称“乡荐”。明清时代，每三年在省城举行一次考试，称乡试。乡试考中称举人，可以到都城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也叫领乡荐。
［5］大都：元朝（1271～1368）首都，即今北京。
［6］春闱：由礼部主试的会试在乡试后一年春季举行，故称春闱，也称礼闱，考中的称贡生，第一名为会元。
［7］武康县尉：武康，今浙江省武康县。县尉，县令、县长下的属官，主管治安。
［8］本句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范雎先事魏中大夫须贾，因辞谢齐襄王的邀请，反受须贾怀疑，被魏相舍人毒打，几死，后贿赂看守而逃出。于是改名张禄，入秦为相。须贾出使秦国，范雎装扮成穷人会见他。“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后须贾知范雎是秦相，便肉袒请罪，范雎亦因须贾有绨袍之赠，未加害于他。这里指贫困时所受帮助。
［9］战国时期的纵横家苏秦，初以连横的策略游说秦惠王，不为所用，极为落魄回到家里，为妻嫂所冷落、讥笑。《战国策·秦策》载：“（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
［10］平章：唐代以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为宰相，因官高权重，不轻易授人，故常选任其他官员居宰相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名，简称“同平章事”。宋因之，专由年高望重的大臣担任。元代在中书省置平章政事，位次于丞相；又于行中书省设平章政事，作为地方高级长官，简称平章。
［11］万籁：自然界中万物发出的各种声响。籁，从孔穴中发出的声音。
［12］招提：指佛教寺院。梵语“拓斗提奢”，义为“四方”，省作“拓提”，后误为“招提”。四方之僧称招提僧，四方僧的住处称为招提僧房。北魏太武帝于始光元年（424）造立伽蓝，称为招提，后招提遂成为佛教寺院的别称。
［13］落：《清风亭稿》、《石仓历代诗选》、《御选明诗》均作“露”。
［1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寓白塔寺偶题》。
［15］不虞：意料不到。
［16］望云思亲：典出《旧唐书·狄仁杰传》，云狄仁杰官并州（治在今山西太原）都督府法曹，其父母亲在河阳（今河南孟州），狄赴并州任时，“登太行山，南望，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所居，在此云下。’瞻望伫立久之，云移乃行”。
［17］骑鹤上扬：形容十分贪心或妄想不切实际。南朝梁殷芸《小说》卷六：“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赀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
［18］精舍：僧道居住或诵经说法的处所。
［19］季良，即杜季良。任侠，见义勇为。《后汉书·马援传》载：“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
［20］黄宪，字叔度，东汉汝南慎阳（今河南正阳）人。世贫贱，父为牛医。虽出身低微，却博学多识，品德高洁，令时人景仰。《后汉书》卷八十三《周黄徐姜申屠列传》载：“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
［21］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谪所有怀旧游诸友》。
［22］旅榇：客死者的棺木。榇，音ch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