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良缘
冯世良者，嘉禾之右族［1］也。宣和［2］中，丧偶，家居岑寂，乃于城西别业［3］盘桓自遣。一夕，微雨复晴，月光穿户，世良寝不成寐，散步郊原，仰视明月，叹曰：“玉兔捣药秋复春，姮娥孤恓与谁邻？”［4］
歌未已，忽见一美人徐徐而来，星眸云鬓［5］，绰约多姿，越冯居而去。世良不能定情，逐女尾后不舍。美人忽回顾曰：“郎君误矣。妾自返舍，何劳郑重相顾乃尔。”世良进揖曰：“暮夜独行，宁不畏多露耶？”美人曰：“室家不足，亦不女从，多露其如我何？”世良曰：“日月逝矣，芳景无多。对此月明良夜，岂容虚度！念仆琴瑟久乖，断弦未续［6］，适见芳卿仪容窈窕［7］，性格幽闲，虽未有桑间之约［8］，愿得谐溪上之盟。柯斧［9］未将，雀屏［10］自荐。”美人笑曰：“君既丧偶，妾亦失夫，三年于兹矣。久作失群之孤雁，难同交颈之文鸳。但邂逅相遇，虽云天合，而无媒自售，不能无畏于人言。”世良曰：“岂不闻毛诗所载，有寡妇见鳏夫而欲嫁之者，圣人尚且录之，于理何害？［11］”美人笑而不答。世良会其意，遂携手拉之而归。直至寝所，解衣就枕，抚摩其体，既滑而柔，且丰而洁，情事乍投，娇颤百出。世良乃久旷［12］之后，酣战更锐；美人亦再醮［13］之馀，承受颇殷。浅抽深送，竭尽被底之欢；抱颈接唇，曲致枕边之乐。两人鏖战既久，及雨散云收，已漏下五鼓矣。世良曰：“汝何氏之女，当明以告我。将倩媒求聘，永谐伉俪。”美人曰：“妾姓徐，去此不远，上失姑嫜［14］，终鲜兄弟，又无父母，何聘之有？”世良大喜，以为得此奇遇，实系天缘。
诘朝，美人辞去，世良曰：“尔既无眷属，即此偕老可也。何必又去？”美人曰：“妾与君苟合［15］，终系私奔［16］，万一人知，岂不有玷清议［17］乎？只此旦去暮来，不交君独宿足矣。”世良笑而许之。一夕，美人与冯共寝。欢会毕，珍爱无已，乃于枕上歌一曲以奉世良曰：
海棠花发［18］春夜长，辘轳惊梦飞鸳鸯。
玉肌苦怯东风急，帐冷流苏薰绣裳。
起来窥镜倦梳洗，玄云满犀飞不起。
玉麟金雀［19］翠翘［20］新，似与春光斗明媚。
花床晓雾香濛濛，春色困人星眼矇。
钩帘鹦鹉隔窗语，怪杀东君深浅红。
试呼小翠卷珠箔，一双黄蝶花间落。［21］
世良与美人交会，将及一载，渐觉体羸力倦，精散神消，惟剩奄奄一息。亲朋过访，莫不惊讶曰：“此非七情［22］所伤，必系妖邪所惑，速宜疗治！”世良含笑曰：“吾夕死无憾矣。”逾月果卒，后云阴月暗之宵，往往见世良与一美人携手同行，数年方息。
【校注】
［1］右族：豪门大族。古代以右为上、为尊，汉魏以来，称名门望族为右族。
［2］宣和：是宋徽宗赵佶的第六个年号（1119～1125），也是最后一个年号。
［3］别业：别墅。在旧业或正宅之外，营建的园林游息场所。
［4］此两句诗，唐李白《把酒问月》作：“白兔捣药秋复春，姮娥孤栖与谁邻？”
［5］星眸云鬓：星眸，明亮的眼睛。云鬓，女子盛美如云的鬓发。(https://www.daowen.com)
［6］琴瑟久乖，断弦未续：指丧妻未娶。琴瑟本为古代乐器。《诗经·周南·关雎》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后以琴瑟谐合象征夫妇美满，丧妻称“断弦”，再娶叫“续弦”。
［7］窈窕：娴静、美好的样子。《诗经·周南·关雎》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8］桑间之约：指男女之间的约会。桑间，一说桑林间，一说地名，在濮水之上，属古代卫国。《汉书·地理志下》载：“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先秦时，男女有在桑林约会的习俗。《诗经·鄘风·桑中》曰：“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9］柯斧：本意是带柄的斧子。《诗经·豳风·伐柯》云：“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遂以“柯斧”喻指媒妁。
［10］雀屏：喻指择婿。典出唐窦毅为女择婿的故事。《旧唐书·列传第一·后妃上》载：“毅闻之，谓长公主曰：‘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乃于门屏画二孔雀，诸公子有求婚者，辄与两箭射之，潜约中目者许之。前后数十辈莫能中。高祖后至，两发各中一目。毅大悦。遂归于我帝。”
［11］本句指《诗经·卫风·有狐》及古人的解读。诗曰：“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毛诗序》云：“《有狐》，刺时也。卫之男女失时，丧其妃耦焉。古者国有凶荒，则杀礼而多昏，会男女之无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朱熹《诗集传》认为：“国乱民散，丧其妃耦，有寡妇见鳏夫而欲嫁之，故托言有狐独行，而忧其无裳也。”
［12］久旷：指男子久已丧偶。
［13］再醮：古代举行婚礼时，父母给子女酌酒的仪式称“醮”。因称男子再娶或女子再嫁为“再醮”。《孔子家语·本命解》云：“幼从父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言无再醮之端。”元、明以后专指女子再嫁。
［14］姑嫜：姑，丈夫的母亲。嫜，丈夫的父亲。
［15］苟合：指男女间违背礼法的不正当结合。
［16］私奔：指女子不通过合法的六礼仪式私自与恋人结合或逃走。《礼记·内则》云：“聘曰妻，奔曰妾。六礼不备，谓之奔。”
［17］玷：白玉上的斑点，引申为缺点、过失。清议：社会上公正的舆论。
［18］花发：童轩《清风亭稿》作“雨歇”。
［19］雀：童轩《清风亭稿》作“爵”。
［20］翠翘：古代妇人的一种首饰，状似翠鸟尾上的长羽。
［21］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丽情曲》。
［22］七情：人的七种情感。或指喜、怒、哀、惧、爱、恶、欲。《礼记·礼运》云：“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或指喜、怒、忧、思、悲、恐、惊。明《普济方·因论》曰：“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若将护得宜，怡然安泰；役冒非礼，百病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