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笔眩士[1]
沅州有高士曰屈复伸者,埋头苦志,素有文名。同光[2]初,家居无事,至晚秉烛读书,至夜分,苍头报曰:“门外有毛中书[3]来访。”复伸亟命延入。见一叟青衣圆帽,体甚修长,揖之就坐。屈徐问曰:“老丈尊姓?素未识荆,何以暮夜相过?”叟曰:“予姓毛,讳颖,备员中书省。因子皆斯文一脉,铅椠[4]颇工,故来访耳。切念吾祖泒衍中山,宠分汤沐,仕秦始皇,封为中书令,进管城侯,食邑渭川千亩,与蒙将军极相善。迨后支流繁衍,累朝通藉[5],吴兴尤其发迹之所。不特此也,其借资于吾族者,若班仲升之发愤封侯[6],司马长卿之题桥得志[7];柳公权以直谏显[8],韩昌黎以博洽闻[9];江淹之得彩[10],李白之梦花[11];未可枚举。今予老矣,锋芒尽秃,发蒙振落,故欲削牍而投闲,敢执简以请教。赋得一律,并以渎听。”乃吟曰:
铦锋如剑付儒家,象管[12]霜毫[13]制作佳。
紫玉池中涵雾雨,白银笺上走龙蛇。
江淹喜见吟边彩,李白祥开梦里花。
曲艺谁云无大补,九重金阙[14]草黄麻[15]。
复伸亦悟其为怪,随机应曰:“不佞[16]一介寒儒,未预汗青[17]之列;五车经库[18],难参点画之司。若老丈神明之胄,骨鲠之臣[19],宜居掌握润色皇猷[20],岂可束手乞休,藏锋不试乎?”叟复笑曰:“欲贪仕进,必籍毛锥,素无三窟[21]之营,孰与一枝之借?徒见逐于韩卢[22],致讥于头锐耳!”复伸曰:“老丈蕴藉珠玑,驰骋文字,渐濡既久,摹画必多,适已管窥一斑[23]矣。若更有佳章,并祈明示。”叟沉思良久曰:“尔儒家以笔代耕,予赋得《田家杂兴》四首[24],并以呈听。”乃朗吟曰:
东风扇微和,百草萋以绿。
林间仓庚[25]鸣,正尔春景燠。
田夫喜春到,相率植嘉谷。
时雨夜来过,新苗青簇簇。
老翁负薪回,稚子饭黄犊。
幸逢官府闲,近日少徭役。
努力事耕耘,毋为饿空谷。
其二曰:
步履出东谷[26],南风溪午时。
偶来松树下,伫立澹忘机[27]。
野老见我至,情亲语[28]依依。
桑柔蚕已熟[29],麦深雉初飞。
俯仰玩物理,逍[30]遥咏而归。
寄谢王良[31]子,虚名徒尔为。
其三曰:
田家无外求,所愿营一饱。
今秋幸少丰,处处熟禾稻。
租赋输官仓,里胥[32]夜不到。
张筵会宾朋,鸡黍杂梨枣。
相对陶一觞,颓然玉山倒[33]。
其四曰:
茅屋[34]冬日晴,怀抱良不恶。
柴门昼始开,鸡犬散篱落。
今朝无客至,妇子相聚乐。
床头熟新酒,聊复共斟酌。
高歌亦自慰,焉知死沟壑。
天明,揖别而去。复伸急投以石,失声而走,落其一帽。复伸取视之,乃笔帽也。(https://www.daowen.com)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笔怪长吟》,文字有异。
[2]同光: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的年号(923~926)。
[3]毛中书:毛笔的别称。唐韩愈《毛颖传》,称毛笔为毛颖,叙毛颖居中山,被蒙恬俘获后献给秦始皇,封于管城,号管城子,“累拜中书令”,故称毛笔为毛中书。
[4]铅椠:古代用来书写的工具。铅,铅粉笔,用来涂改错字。椠(qiàn),记录文字的木板。语出《西京杂记》卷三:“扬子云好事,常怀铅提椠,从诸计吏,访殊方绝域四方之语。”
[5]通藉:亦作“通籍”。入仕,做官。籍,是二尺长的竹片,上写姓名,年龄,身份等,挂在宫门外,以备出入时查对。通籍,谓记名于门籍,可以进出宫门,故指做官。
[6]班仲升之发愤封侯:班超(32~102),字仲升,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班固之弟。《后汉书·班超传》载,班超少有大志,因家境贫寒,以给官府抄写文书维持生计,尝辍业投笔而叹:“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后弃文从武,击败匈奴,并出使西域几十年,巩固了汉在西域的统治,功名显赫,被封为定远侯,食邑千户。
[7]司马长卿之题桥得志:谓司马相如实现了追求功名富贵的志向。“长卿”,原文作“子长”,误,据史实改。司马迁,字子长,西汉伟大的史学家,著有《史记》。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著名文学家。《太平御览》卷七十三引东晋常璩《华阳国志》载:“升仙桥在成都县北十里,即司马相如题桥柱,曰:‘不乘驷马高车,不复过此桥!’”故“题桥得志”的典故实为司马相如之事。
[8]柳公权以直谏显:柳公权(778~865),字诚悬,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人。他敢于犯颜直谏,唐文宗赞曰:“卿有诤臣风!”其一生历仕唐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凡七朝。
[9]韩昌黎以博洽闻: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内河阳(今河南孟州)人,自谓郡望昌黎,故世称韩昌黎。他博览群书,博闻强记。《新唐书·韩愈传》载:“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黄庭坚《答洪驹父书》云:“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
[10]江淹之得彩:江淹(444~505),字文通,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人,南朝辞赋大家,因梦得五色笔和彩锦而文思如涌,晚年才竭。《南史·江淹传》载:“始泊禅灵寺渚,夜梦一人,自称张景阳,谓曰:‘前以一匹锦相寄,今可见还。’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都尽!’顾见丘迟,谓曰:‘馀此数尺,既无所用,以遗君。’自尔,淹文章踬矣。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11]李白之梦花:指李白梦笔生花,自此文思敏捷,才情横溢。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梦笔头生花》云:“李太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
[12]象管:象牙制的笔管。指珍贵的毛笔。
[13]霜毫:秋天的兽毛。秋天天寒时兔、羊、狼等的毛末端最细,制笔最好,故以霜毫代毛笔。
[14]九重金阙:指天子所居的宫殿。九重,原意指天,传说天有九重,后指古代天子所居之处,表示极为深远、森严。《楚辞·九辩》曰:“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阙,天子宫门前两边供瞭望的楼。
[15]黄麻:古代写诏书的纸,借指诏书。古代写诏书,内事用白麻纸,外事用黄麻纸。《唐会要》载:“(开元)三年十月,始用黄麻纸写诏。至上元三年二月,诏制敕并用黄麻纸。”
[16]不佞:没有才能,古时用作对自己的谦称。
[17]汗青:古代在竹简上书写,先用火烤竹使水分如汗渗出以去湿,再刮去竹青部分,以便书写和防蛀,称为汗青。后世以汗青指著作完成。亦借指史册。宋文天祥《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18]五车经库:形容读书很多,学识渊博。五车之典出《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
[19]骨鲠之臣:刚毅正直的官员。《史记·刺客列传》:“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骨鲠:比喻刚直。
[20]皇猷:帝王的谋略或教化。
[21]三窟:三个洞穴。《战国策·齐策四》:“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
[22]韩卢:战国时韩国黑色的良犬。《战国策·秦策三》:“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放韩卢而逐蹇兔也。”鲍彪注:“韩卢,俊犬名。《博物志》:‘韩有黑犬,名卢。’”
[23]管窥一斑:“管中窥豹,时见一斑”的省称。比喻只见到事物的一小部分。也比喻由一小部分可以推知全体。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云:“王子敬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24]此四首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三《田家杂兴四首》。
[25]仓庚:黄莺的别名。《诗经·豳风·东山》:“仓庚于飞,熠燿其羽。”争。
[26]谷:童轩《清风亭稿》作“郭”。
[27]忘机:消除巧诈的心思。常用来指甘于淡泊,与世无
[28]语:原文作“与”,据童轩《清风亭稿》改。
[29]熟:童轩《清风亭稿》作“浴”。
[30]逍:原文作“消”,据童轩《清风亭稿》改。
[31]王良:喻指为追逐名利而忙碌的人。《后汉书·王良传》载:“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
[32]里胥:里长。泛指古代管理乡里事务的差人。古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
[33]玉山倒:形容男子的醉态。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玉山,喻指男子风姿俊美。
[34]屋:童轩《清风亭稿》作“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