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叟怜材［1］
臧颐正者，滁州之才子也。性嗜遨游，每乐忘返。景泰初，春暮独步于西村别墅。因恋野花迎笑，淑鸟调歌，且行且止，徘徊道左。良久，不觉斜日衔山，归猿啸岭，急欲趋归，奈行路既倦，却步不前。正顾视间，忽见有五老叟扶筇而来。既近，乃笑谓颐正曰：“子似有踌躇者，岂将效穷途之阮籍［2］乎？抑将效泣路之杨朱［3］乎？”颐正答曰：“仆乃滁州无赖［4］，因贪看陌上之花，几至为丧家之狗［5］。”叟笑曰：“日已暮矣，子复将何之？予辈荒庄咫尺，与子联床夜话何如？”颐正谢曰：“素昧生平，遽蒙止宿，何幸如之。”叟曰：“鹪鹩暂借一枝，又何害焉。”遂与偕行。
不半里许，乃一丛林，中惟茅屋数椽而已。五叟与颐正席地而坐，出馔相款，则交梨火枣［6］，葡萄杏实之类。颐正问其姓氏，五叟曰：“予辈自号山庄五逸，无姓可称，荷天地栽培，感雨露滋息，皆能利人之生，济人之用。今皆老矣，弗能用矣。虽然，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予辈皆非废材，岂甘与枯木朽株同类而共视也！”一叟止之曰：“诸君勿追伤往事，春华秋实，各有其时，可以与桃李争妍，亦可以与松柏竞秀。胡不各赋一诗，以述己志，毋徒为文士所诮也。”一叟曰：“梧阴在阶，将此为题。”因指梧而吟曰：
亭亭直干老云林，应是栽培岁月深。
明月枝头双凤宿，清风叶底一蝉吟。
黄飘金井催秋色，翠覆银床落午阴。
莫为斧斤来伐取，良材留得作瑶琴。
吟甫罢，适枫落一叟之裾，遂吟曰：
天留佳景画难同，玉露凋残叶尽红。
几树飘萧秋雨后，千章烂漫夕阳中。
吴江恍若晴霞泛，楚岸浑如野火烘。
回首不知光景换，等闲零落逐西风。
一叟复言曰：“予辈蒲柳之姿［7］，望秋先零久矣。睹物宁不情深乎？请为君咏。”其诗曰：
漏泄韶华腊尽时，笼烟锁雾万条垂。
缗蛮黄鸟［8］鸣春树，哽咽玄蝉噪晚枝。
彭泽县前花似雪，未央宫里叶如眉。
寄言把酒阳关路，莫折柔枝赠别离。
一叟曰：“农桑，我辈事也。君试听焉。”亦歌一律曰：
五亩之家植绕墙，柔枝沃叶色苍苍。
浓阴夹道迷青雾，翠影连畦透夕阳。(https://www.daowen.com)
锦雉不惊沾德化，冰蚕［9］初熟藉芬芳。
穴中探得金环去，邻舍儿童知姓羊［10］。
至末一叟，看竹长啸，直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即为此君作一律，足下幸勿吝推敲。”
直干连云翠作堆，故家不厌满庭栽。
一竿潇洒迎鸾舞，万叶婆娑引凤来。
劲节不争春暖艳，虚心已作岁寒魁。
何时斩得长枝去，要掣金鳌海上回。
相与攀今吊古，娓娓不休。子夜后，颐正微觉神倦，为欠伸状。一叟曰：“予亦将就息矣。”与颐正相枕藉而卧。
天明，颐正才醒，但见独坐丛林之内，而梧桐挺秀，枫树参差，杨柳低垂，桑竹环绕而已。因悟曰：“草木无知，何见异如此。或倚草附木之妖，藉是以效其灵，未可知也。”惊叹久之。
【校注】
［1］本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和《广艳异编》卷二三草木部收录，分别题作《滁阳木叟》和《臧颐正》，文字有异。
［2］穷途之阮籍：《晋书·阮籍传》载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本指阮籍因车子无路可行而痛苦，后谓人处于困境而悲伤。
［3］泣路之杨朱：《荀子·王霸》载：“杨朱哭衢途曰：‘此夫过举跬步而觉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杨朱在十字路口痛哭，因为若在此错走半步，及觉悟后就已经差之千里了。后用杨朱泣歧来表达对世道崎岖，担心误入歧途的忧虑，或在歧路的离别之情。
［4］无赖：本指撒泼放刁的行为或人，这里乃自谦之辞。
［5］丧家之狗：本指失去家的狗。语出《史记·孔子世家》：“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比喻失去依靠、无处投奔或惊慌失措的人。
［6］交梨火枣：神仙所吃的两种仙果，即梨与枣。语出陶弘景《真诰·运象二》：“玉醴金浆，交梨火枣，此则腾飞之药，不比于金丹也。”“交”，原文作“胶”，据《真诰》改。
［7］蒲柳之姿：古代称自己体质弱的谦辞。蒲和柳皆望秋先凋，引申为早衰。语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8］缗蛮黄鸟：鸟鸣声。语出《诗经·小雅·绵蛮》。
［9］冰蚕：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蚕。晋王嘉《拾遗记·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亦指对普通蚕的美称。
［10］穴中探得金环去，邻舍儿童知姓羊：出《晋书》卷三十四《羊祜传》：“祜年五岁，时令乳母取所弄金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谓李氏子则祜之前身也。”“知姓羊”，原文作“知姓杨”，据上述及《古今清谈万选》之《滁阳木叟》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