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传信［1］
浙东金华府义乌民郑氏子，娶舒姓女为室。颜色姣好，性复聪慧，幼通书史，颇工诗词。归郑时，年甫十六岁，老成持重，闺以内事，靡不井井有条，中外罔不称贤。归及二载，正统十四年己巳岁［2］，处州［3］狂贼叶宗留哨聚山林，劫掠郡邑。郑氏遭其屠毒，舒竟为所掳。贼悦其色，百计逼之，誓死不从。贼不忍加害，幽之寨内。舒自分难脱虎口，至夜，乘贼熟寝，潜出寨门，解罗巾缢死。家人瞷贼去，收其尸，玉色如生，衣带中有诗一律曰：
双垂玉箸［4］泣西风，好似昭君［5］出汉宫。
乡梦不知何日到，家书难拟几时通。
半腔赤胆愁无限，一簇颦眉恨不穷。
扰扰干戈尘满目，伤心都在不言中。
后景泰三年［6］，乡人有蓝田者，从事远征，路经舒氏丧处。时贼虽已平，而兵燹后，荡无人居。天色渐暝，田无止宿处。正踌躇间，见山邃中火光隐跃，意必村舍。至则巍然一大第也，田喜可暂栖一宵，因往叩其门。见一女郎自内出，备询其故。田以姓名乡井告，且求假宿。女郎进，少顷，出曰：“主母奉邀。”田更为喜甚，入见朱扉华栋，极其整肃。中堂一美人，衣绛绡衣，冠翠华冠，年可十七八，颜色甚丽，降阶迎曰：“乡亲何来？”田谔然曰：“素未识荆，夫人谁家宅眷？何以独居于此？”美人泫然泣下曰：“乡亲尚不识妾耶。妾与君居同井闬［7］，彼郑氏之妇舒氏，即妾也。遭家不造［8］，见执凶徒。妾恐玷清名，自经而死，抱恨泉台［9］，于兹四年矣。天曹以妾贞烈，俾为雷部侍书［10］。奈尘缘未绝，衷悃未伸，欲倩乡亲以传家信。”乃延田上坐，命女侍献茶。茶毕，设馔，甚甘美丰洁。田避席问曰：“娘子贞烈，受职仙曹［11］，然彼凶徒逆党，今安在耶？”美人曰：“此等逆贼，上负天地，中负君亲，下负妻子。阳既伏诛，阴复罹谴，今已堕入风刀地狱［12，历尽箠楚毕，然后或作牛马，受人鞭笞；或作犬羊，受人烹宰。虽万劫弗得人身也，尚何足言哉！”田曰：“然则幽冥果报，信有诸乎？”美人笑曰：“有阳必有阴，有昼必有夜，有人必有鬼，作善降祥，作恶降殃，何得谓幽冥之中无果报。”田曰：“某官贪淫酷暴，某吏舞文弄法，某家为富不仁，某人存心奸险，然而皆享寿算，家业丰盈，果报又安在也？”美人曰：“此皆业缘未尽，顽福未终，久后莫逃阴谴。试以冥司果报大略与君言之。一僧持身不谨，贪昧邪淫，冥司追获到狱，备受诸苦，罚作一牛，判以诗曰：
昔日修行志不坚，于今头角势昂然。
他年陇上春耕足，芳草郊原自在眠。
一道士耽酒嗜色，奸谋诡行，冥司追获到狱，遍历楚痛，罚作一马，判以诗曰：
前世何曾结善缘，今为畜类有谁怜？
他时稳步长安道，莫待王孙痛着鞭。
一人尅众成家，恣行不义，冥司罚作一豕，判以诗曰：
损人肥己恣猖狂，饮酒餐羊太不良。
今日好为羸豕去，曲栏深处饱糟糠。
又一人起灭词讼，百计唆诈害人，冥司罚作一羊，判以诗曰：
平生书算冠文房，利己妨人念不臧。
今作柔毛尘世内，剥皮烹肉万人尝。
又一人不孝父母，不睦兄弟，弃妻嬖妾，奸淫骨肉，冥司罚作一犬，判以诗曰：
恣行秽德乱天伦，日月无光照覆盆。
饱食厕中人不洁，嗥嗥早暮谨防门。
又一妇人不孝舅姑［13］，不敬夫子，悍妒邪淫，凌虐婢妾，冥司罚作一牝鸡，判以诗曰：
不循妇道不修身，擅夺夫权恶六亲［14］。
今作牝鸡须自省，从兹切莫再司晨。［15］
又一医士粗知药性，不谙古方，辄率意杀人，冥司罚作一驴，判以诗曰：
岐黄［16］心法不深求，好利贪财用诈谋。
今日披毛成异类，霸陵春雪恣遨游。
又一人放荡狂纵，利己损人，冥司罚作一骡，判以诗曰：
半世英雄混草莱［17］，贪淫乐祸可哀哉。
欲知身挂毛衣褐，都是风流惹得来。
又一猾胥，尅剥小民，欺瞒官府，冥司罚作一鼠，判以诗曰：
踢斛淋尖恣意求，官粮尅减作私谋。
如今变作虚星［18］去，百万仓中莫妄偷。
诸如此类尚多，妾不能悉记。至于历代欺君误国，乱臣贼子，则永堕阿鼻［19］，沉沦累劫，欲求为畜类，亦不可得。孰谓无果报哉！”田闻毕，不胜惊悚。(https://www.daowen.com)
已而月转西垣，日升东岭，美人出书一纸，碧玉簪一枝，付田曰：“家书一缄，烦为转达。苟或不信，以玉簪传示，幸勿致浮沉为也。”田受书，辞谢而出，即往郑舒二家致书，兼出玉簪，备陈所见之由。其父母、舅姑哭曰：“此吾亡女之物也。”俱各惊异，亟阅其书云：
窃惟纲常节义，人世大经，若废此苟活，与禽兽奚异？每见先朝宇文虚中［20］、留梦炎［21］、河间美人［22］、临邛少妇［23］，或俯首事贼，或逾墙相从［24］，此皆寡廉鲜耻，唾骂千古者也。妾有鉴于此，尚肯偷生为耶！第哀哀父母，生我劬劳［25］，妇事舅姑，如事父母，欲报之德，而今已矣。妾十五而笄［26］，十六而嫁，颙望永谐乎琴瑟。讵意祸起于萧墙［27］，城狐社鼠［28］之为妖，封豕长蛇［29］之作祟。风驱电逐，打开水面鸳鸯；霆击雷轰，隔断巫山云雨［30］。一贞自矢，九死何辞！故慷慨捐生，宁甘玉碎；从容就死，岂忍瓦全！妾得从窦氏之女，谭氏之妇，游于地下足矣。白云在望，春树凄其，悠悠我思，曷维其已。伏冀父母舅姑，顺时珍慑，颐养天和，勿以妾故，哀毁伤生，则妾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千万珍重，书不尽言。
阅毕，举家大恸。寻与蓝田往其故处踪迹，则惟老树高岗，悬崖茂草。美人庭院杳然无觅，遂于其地致祭而还。
【校注】
［1］此篇原出明周礼《湖海奇闻》卷六，题《碧玉簪记》。《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收录，题作《玉簪示信》，文字有异。
［2］正统十四年己巳岁：即公元1449年。正统，明英宗朱祁镇的年号（1436～1449）。
［3］处州：今浙江省丽水市。
［4］玉箸：喻眼泪。南朝梁简文帝《楚妃叹》诗：“金簪鬓下垂，玉箸衣前滴。”
［5］昭君：姓王，名嫱，字昭君。汉元帝时，入选掖庭，多年不得帝幸，遇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以和亲，遂请嫁匈奴，死后葬于匈奴。现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有昭君墓，世称青冢。晋时避司马昭讳，改称为明君，后人又称明妃。
［6］景泰三年：即公元1452年。景泰，明代宗朱祁钰的年号（1450～1456）。
［7］井闬：乡里。
［8］不造：不幸。《诗经·周颂·闵予小子》：“闵予小子，遭家不造。”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云：“不，为语词。造与戚一声之转，古通用。则《诗》云‘遭家不造’，犹云遭家戚，即后世所谓丁家艰也。”
［9］泉台：墓穴；阴间。
［10］雷部侍书：雷部，神话中主管打雷的部门。侍书，侍奉帝王、掌管文书的官员。
［11］仙曹：仙人的行列。
［12］地狱：指人死后灵魂在地下受折磨的地方。据说有十八层，其中有“刀山地狱”，并无“风刀地狱”。
［13］舅姑：丈夫的父母。俗称公婆。《国语·鲁语下》：“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
［14］六亲：六类亲人。泛指亲戚。六亲，历来说法不一。①《老子》：“六亲不和有孝慈。”王弼注：“六亲，父、子、兄、弟、夫、妇。”②《管子·牧民》：“上服度，则六亲固。”唐尹知章注：“六亲，谓父、母、兄、弟、妻、子。”③《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晋杜预注：“六亲和睦，以事严父，若众星之共辰极也。”即以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娅为六亲。④汉贾谊《新书·六术》，以父、昆弟、从父昆弟、从祖昆弟、从曾祖昆弟、族兄弟为“六亲”。⑤《史记·管晏列传》：“上服度则六亲固。”唐张守节正义云：“六亲谓外祖父母一，父母二，姊妹三，妻兄弟之子四，从母之子五，女子之子六也。”
［15］此句警醒妇人不要专权。牝鸡，母鸡。司：掌管。本来由公鸡报晓，母鸡代替公鸡司晨，我国古代认为是阴阳颠倒，将导致家破国亡。典出《尚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伪孔安国传：“喻妇人知外事。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
［16］岐黄：指岐伯和黄帝。相传是医家之祖。借指中医医术或医书。
［17］草莱：杂草。指草野，乡野。
［18］虚星：二十八星宿之一，又名玄枵。枵（xiāo），虚也。虚星属于北宫，而北有作为鬼官之长的司命、司禄、司危、司中，有坟墓、四司之气，为厉鬼，将随强阴出害人也。因此，虚星有厉鬼之意。我国古代有一种恶鬼叫虚耗。耗，减也，败也，虚也。相传虚耗鬼，形状不一，所到之处，令人损失财物，库藏空竭。后世遂把“虚耗”之“耗”，与老鼠联系起来。
［19］阿鼻：梵语的音译，意为“无间”，谓痛苦无有间断，是佛教八大地狱中最下、最苦之处。
［20］宇文虚中（1079～1146）：初名黄中，宋徽宗亲改其名为虚中，字叔通，别号龙溪居士，成都广都（今成都双流）人。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进士，官至资政殿大学士。南宋时出使金国，被迫在金国官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封河内郡开国公，并被尊为“国师”，后因图谋南奔而被杀。
［21］留梦炎（？～1295）：字汉辅，号忠斋，衢州（今浙江衢县）人。宋理宗淳祐四年（1244）状元，官至左丞相。后于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降元，在元朝官礼部尚书、翰林承旨、丞相。明人曾说：“两浙有梦炎，两浙之羞也。”
［22］河间美人：指河间妇。典出唐柳宗元《河间传》：“河间，淫妇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称。”
［23］临邛少妇：指卓文君。文君，西汉临邛（属今四川邛崃）人，17岁新寡，后随司马相如私奔。
［24］逾墙相从：指男女偷情。语本《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25］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语出《诗经·小雅·蓼莪》。
［26］笄：本指古代一种盘头发或别帽子用的簪子。古代特指女子十五岁已成年，可以盘发插笄，是女子的成年之礼。《礼记·内则》：“女子十年不出……十有五年而笄。”
［27］萧墙：古代宫室内作为屏障的矮墙。比喻内部。《论语·季氏》：“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28］城狐社鼠：城墙中的狐狸，社庙里的老鼠。比喻有所凭藉而为非作歹的人。语本《晏子春秋·问上九》：“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讬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
［29］封豕长蛇：大猪与长蛇。比喻贪婪残暴的人。语本《左传·定公四年》：“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杜预注：“言吴贪害如蛇豕。”
［30］巫山云雨：原指古代神话传说巫山神女兴云降雨的事。后称男女欢合。典出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