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传馥［1］
端拱［2］初，仁和［3］士人狄明善，有槜李［4］之行。舟至澉浦［5］东七里，天色傍暮，杳无人居。烟雾中遥见隐隐茅屋，因促舟子疾棹，至则一酒肆也。时八月既望［6］矣，桂子飘香，金风透体。明善乃舣舟［7］岸傍，徐起入肆。止一女子当垆［8］，色泽颇丽，见明善至甚喜，问曰：“郎君欲沽酒耶？抑将就饮耶？”明善曰：“舟中举火未便，权借高居一解渴吻，固所愿也。”女遂引生至室后小轩，扁曰“天香毓秀”。几案器具，极甚整洁。乃止明善坐，备询姓氏、居址，且问及今将何之。明善具以实告，遂讯之女曰：“芳卿高姓？室有何人？”女曰：“妾姓桂，小字淑芳，世居燕山。严君［9］早丧，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权贸村醪［10］以为生计耳。”遂命侍婢丽春设席，虽无盛馔，颇备时蔬，遂于侧侍坐以劝饮。明善悦其缱绻，不能定情。酒半酣，见庭中桂花繁茂，遂朗吟一律曰：
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
种分蟾窟根应异，名出燕山香岂常。
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清喷水沉香。
今宵欲折高枝去，分付嫦娥自主张。
女微觉其意，哂曰：“蓬茅陋质，蒲柳贱姿，久辜桃李之春，苦守松筠之节，适聆佳作，无异御沟红叶之传［11］，使妾闻之，章台杨柳［12］一枝，敢惜与君攀折乎？”明善勃然动兴，即罢饮，携女手直至寝所，轻剔牡丹灯，谩揭芙蓉帐。解莲襦而荳蔻含香，卸榴裙而鸡冠吐艳。高翘莲足，肩横春笋，双湾紧贴桃腮，唇接樱桃一点，娇香遍体，芳韵满怀。及露滴丹心，雨倾桃浪，海棠一枝睡足，含笑两意生春，真不啻蝴蝶之宿花丛也。
一住数日，明善初亦忘归，后因陡忆家乡，不觉归思甚切。女泣曰：“妾幸女箩得依松柏，愿操箕帚，永侍苹蘩［13］。君今乃欲舍我而去，萍梗不常，使妾独守空闺，兰膏［14］自伴，万勿久羁桑梓［15］，还期再顾草茅，休使陇头之梅［16］信不传，灞桥之柳［17］眼空觑。妾将望云树而兴嗟，对萱草［18］而饮泣也。”明善闻言，亦觉藕丝难断，葛蔓情牵，相与欷歔，泣数行下。女乃作《断肠曲》二首［19］以赠之曰：“虽非芍药之赠［20］，聊作彤管之贻［21］。”
其一曰：
五陵［22］游侠少年子，春风日日长安市。
锦鞍鹤辔［23］青华骝，蛇弓羽箭［24］千金裘。
寻花折柳章台路，围红叠翠夸豪富。
归来醉卧流苏帏，醉中犹记朝云词。
青楼只道春光好，兰窗雨打梨花老。
其二曰：
江头浪白烟如织，行舟一去无消息。
去年有书在洛中，今年书到上临邛。
兰缸［25］昨夜生金粟［26］，今日长安问龟卜［27］。
出门不识东与西，游丝落絮随风迷。
明善与女大恸而别。抵家，无夕不梦与女绸缪。
次年秋，复往旧游之处访之，则惟丰草乔林，远近一色，独老桂一株，夹道而花。但闻秋蛩悲凄，寒蝉哽咽，一荒榛之地耳。酒肆美人，竟安在哉？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老桂成形》；《广艳异编》卷二三草木部和《续艳异编》卷一九草木部收录，题作《狄明善》。
［2］端拱：宋太宗的第三个年号（988～989）。(https://www.daowen.com)
［3］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4］槜李：今浙江嘉兴。
［5］澉浦：在今浙江海盐县南三十多里，县西南境之水由此入海。《水经注》卷二九：“谷水于县出为澉浦，以通巨海。”宋开禧初置澉浦水军，今湮塞。
［6］既望：周历以每月十五、十六日至廿二、廿三日为既望。后称农历每月十五日为望，十六日为既望。《释名·释天》：“望，月满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也。”
［7］舣舟：停泊船只。
［8］当垆：指卖酒。垆，放酒坛的土墩。
［9］严君：指父母。《周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酒。
［10］村醪：村酒，粗酿的酒。醪（láo），本指酒酿，引申为浊
［11］御沟红叶之传：指藉红叶题诗传情的故事。历来文献记载较多。较早者如唐孟棨《本事诗·情感》：“顾况在洛，乘间与三诗友游于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叶题诗上曰：‘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况明日于上游，亦题叶上，放于波中。诗曰：‘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后十馀日，有客来苑中寻春，又于叶上得诗，以示况。诗曰：‘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12］章台杨柳：指唐孟棨《本事诗·情感》和《太平广记·柳氏传》所叙的柳氏，以艳丽称。唐天宝年末，韩翃得好友李生以爱姬柳氏相赠，后因故将柳氏置于长安，三年后韩翃以练囊盛金并寄诗于柳氏：“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柳捧金呜咽，答诗曰：“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不久柳氏被番将沙吒利劫以归第，宠之专房。后皇帝下诏令柳氏归韩翃，夫妻终得破镜重圆。后以“章台柳”形容窈窕美丽的女子。这里是桂淑芳的自谦之辞。
［13］苹蘩：苹、蘩，都是可供食用的水草，古代常用于祭祀。《诗经·召南》有《采苹》和《采蘩》诗。《诗经·召南·采蘩序》：“《采蘩》，夫人不失职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矣。”后以“苹蘩”借指能恪尽妇职。
［14］兰膏：用泽兰炼出的油，燃之有香气，可以点灯。这里借指灯。
［15］桑梓：古代常在家屋旁栽种桑树和梓树。或云家乡的桑树、梓树乃父母所种，应对它们充满敬意。故用“桑梓”比喻故乡。《诗经·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朱熹云：“桑、梓二木。古者五亩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桑梓，父母所植。”
［16］陇头之梅：本指藉梅寄思乡之情。典出《荆州记》：“陆凯与范晔为友，在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唐代诗人宋之问曾暗用此典作《题大庾岭北驿》：“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这里借指狄明善。
［17］灞桥之柳：灞桥，本作霸桥。《三辅黄图》卷六：“霸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灞桥之柳，本指离别相思之情，这里借指桂淑芳。
［18］萱草：俗称金针菜、黄花菜，多年生草本植物，叶细长，可作蔬菜，或供观赏，根可入药。古人以为此草可以使人忘忧，因称忘忧草。《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传：“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谖草，即萱草。
［19］此二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乐府歌行”《断肠曲（效元体二首）》。其中“锦鞍”和“青华骝”，童诗分别作“锦韀”和“青骅骝”。
［20］芍药之赠：指男女恋人间的赠物。典出《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勺药即“芍药”，后遂以芍药表男女间的爱慕之情。
［21］彤管之贻：指男女恋人间的赠物。典出《诗经·邶风·静女》：“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毛传：“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史不记过，其罪杀之。”郑玄笺：“彤管，笔赤管也。”彤管，多认为指红杆的笔，或说指乐器。
［22］五陵：为西汉高祖、惠帝、景帝、武帝、昭帝五位皇帝陵墓的全称，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均在渭水北岸。汉元帝以前，每立陵墓，即迁徙四方富豪及外戚于此居住以供奉园陵。《汉书·游侠传·原涉》：“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后常以五陵为富豪、侠客聚居之地。
［23］鹤辔：用鹤绒制成的马缰。
［24］蛇弓羽箭：蛇弓，弯曲如蛇的弓。羽箭，尾部缀着鸟羽的箭。
［25］兰缸：燃兰膏的灯，亦指精致的灯。
［26］金粟：比喻灯花、烛花。
［27］龟卜：商代用火灼烧龟甲，以裂纹来判断吉凶。这里指问卦者以求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