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衍嗣
至和［1］间，黎阳［2］一巨室，复姓钟离，单讳一清字，资累万金，粟红贯朽，年逾四十，尚无子嗣。清平时极喜施舍，遇有急难者投之，未尝不倾囊与之，绝无吝色，乡人皆以善士称焉。但生平嗜酒悦色，乃其性之所钟。家有姬妾数人，虽日加亲幸，未满其欲，日与友朋遨游于歌楼舞馆，不醉无归。有与清善者，劝之曰：“公年近半百，后嗣全无，语云‘寡欲多男子’，还宜固精蓄神，颐养天和，自然子息繁茂。不可纵情花酒，耗散元神，后悔奚及。”清笑曰：“田舍翁多收三斛麦，尚且易妻。人生行乐耳，子息之有无，自有定数，吾安得为子孙作牛马，徒为守钱虏［3］乎！”
一日，遇一相士，揖清谓曰：“公阴骘纹［4］见，不愁无后。但荫堂太陷，两权大高，应在五旬之后。若急欲见子，亦惟先花后实，螟蛉［5］尔四女可乎？”清欣然欲之。相士见庭中葵、榴、紫薇、兰花正相继吐华，乃曰：“明日当送四女子至，惟善视之。”翌朝，相者果携四女子至，年可十四五，绰约多姿，丰标绝胜，皆处女也。相士令拜清为父，清问其姓字，一曰葵英，一曰榴奴，一曰薇郎，一曰兰香，皆解歌舞。相者令歌以奉清，葵英即吟曰：
年年开发向炎光，钟爱令人实异常。
翠叶几枝含暑雨，丹心一点仰朝阳。
芳姿可比忠臣像，雅质真如处士装。
但见清高超众卉，只须观赏醉壶觞。
清为之赞曰：“即丹心一点，恐芍药蘼芜，有不如矣。”次及榴奴，榴奴吟曰：
东皇［6］去后始开花，异种多栽富贵家。
畏日烘开红吐火，薰风吹绽绛烧霞。
煌煌不异猩心血，灼灼浑如鹤顶砂。
闻道旧生安石国［7］，张骞［8］移得到中华。
清曰：“桃花马上石榴裙，牵人魂魄。”又次及薇郎，薇郎吟曰：
一种灵苗在帝乡，碧天霞丝焕文章。
不随春色开金谷，长沐天恩近玉堂。
日映宫墀明雅丽，风传省掖散清香。
黄昏独坐无人伴，吟对秾花逸兴长。
末及兰香，吟曰：
栽从绮石缀芳丛，萧艾纷纷敢与同。
艳吐渥丹凝瑞霭，芳抽绀绿汎光风。
秀呈美质谢庭下，暗度幽香楚畹中。
不有当时夫子在，谁传雅操入枯桐［9］？
清聆歌大喜，开宴款相者。酒半酣，乃出白金百两为相者薪水之费。相士曰：“本不当受公之惠，缘此四女与君为压嗣之征，即携此金，向龙华观作功果，祈祷奕世其昌。不出数年，君当举丈夫子四人，此时再来领汤饼也。”揖谢而去。
清既得四女为息，日夕在家训其女红［10］，或闲论诗史，花柳之处，亦罕到焉。数年之后，室中人果皆坐妊，不期月，联育四子。清大喜过望，广设宴会。一日，宾朋咸集，相士复来，与清称庆毕，遂曰：“君今已有贤胤［11］，前四女盍当归根复命。”清曰：“四女虽非己出，爱若亲生，将择其善者而嫁之，何出此言？”相士曰：“四女俱非凡人，乃花神也。天帝鉴尔种德，故命来压子息。今祚胤已生，留此何用？”言未已，四女联袂而出，别清求去。清大骇，多方恳留，若蝉蜕然倏然不见，惟存衣衫。启视之，但存花本四枝，乃葵、榴、紫薇、兰花耳。回视庭中，四花俱各槁死。盖神去，迹亦不留也。众皆惊叹而散。厥后，四子长成，俱为伟器，家道益昌。清享上寿，无疾而终。
【校注】
［1］至和：宋仁宗赵祯的年号（1054～1056）。
［2］黎阳：今河南省浚县。
［3］守钱虏：即守钱奴，有钱却非常吝啬的人。《后汉书·马援传》：“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4］阴骘纹：阴德纹。我国古代相学中，泛指人行善或作恶后而表现于面上的纹路或神色。阴骘，原指上苍默默地使安定，后转指阴德。(https://www.daowen.com)
［5］螟蛉：螟蛾的幼虫。《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蜾蠃常捕螟蛉喂它的幼虫，古人误认为蜾蠃养螟蛉为己子，故以之代指养子。
［6］东皇：指司春之神。
［7］石国：西域古国，在现在的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境内。
［8］张骞：张骞（约公元前164～前114），字子文，汉中郡城固（今陕西省城固县）人。奉命出使西域，从西域诸国引进了葡萄、苜蓿、石榴、胡桃、胡麻等，为开辟丝绸之路、加强汉文化与西域文化的交流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被汉武帝封为博望侯。
［9］枯桐：指琴。典出《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后遂以“枯桐”代称琴。
［10］女红：古代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红，音gōng。
［11］贤胤：贤良的后代。
科斗郎君［1］
来君绰者，总管来护之胄也。隋炀帝征辽［2］，十二军尽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欲尽诛其族属。君绰忧愳连诛，因与秀才［3］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走之友，共亡命至海州［4］。
黑夜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投之。叩门数下，有一苍头迎拜君绰。君绰因问：“此是谁家？”答曰：“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又自闭，敲中门，曰：“蜗儿，外有四五个客。”蜗儿，即又一苍头也。遂开门，秉烛引客就馆，客位床榻茵褥甚备。俄有二小童持烛自中门出，曰：“六郎子出。”来君绰等降阶见主人。主人辞彩朗然，文辩分错，自通姓名曰威污蠖。叙寒温讫，揖客由阼阶［5］坐，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试，得与足下同声。清宵良会，殊是所愿。”即命酒合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对。君绰颇不能平，欲以理折之，无计，因举觞曰：“坐间无以为乐，君绰请起一令，以坐中姓名双声者，犯罚如律。”君绰曰：“威污蠖。”实讥其好。众皆抚手大笑，以为得言。及至污蠖，改令曰：“以坐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五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李罗来，罗李罗李来。”众皆惭其辩捷。罗巡又问曰：“君风雅之士，足得自比云龙，何玉名之自贬耶？”污蠖曰：“仆久叨宾贡［6］，多为主司见屈。以仆后于群士，何异尺蠖于污池乎？”君绰问：“公华宗氏族，何为不载？”污蠖曰：“我本田氏，出于齐威王［7］，亦有桓［8］、丁［9］之类，何足下之不学耶？尚有俚语，请得备陈。”众皆倾听，污蠖乃曰：
天不尸功，万类凭生。地不爱泽，大块藏形。
安居草野，不涉市芬。夏畦见病，春蚕就烹。
我惟恬静，众醉我醒。与物无兢，伊谁云憎。
渴饮黄泉，饿餐土埕。岂无友生？蚯蚓为邻。
岂无眷属？蜗牛足亲。子孙众多，千百成群。
猗欤休哉，孰敢与伦？
歌既，蜗儿举方丈盘至，珍羞水陆，光溢其间。君绰诸人及仆者无不饱饫。夜阑徹烛，连榻而寝。迟明叙别，恨恨俱不自胜。
君绰等行数里，污蠖类未见。回视所宿处，了无人居，惟污池，池边有大螾长数尺。又有蜗螺、丁子，皆大长者数倍。方知污蠖及二竖，皆此物也。遂共恶昨宵所食，各吐出青泥及污水数升。
【校注】
［1］此篇《太平广记》卷四七四题作《来君绰》，《广艳异编》卷二五昆虫部和《续艳异编》卷一一昆虫部选录，题作《科斗郎君》，文字不同，无本文的四言诗。
［2］隋炀帝征辽：事在炀帝大业八年（612），隋军大败。见《隋书·炀帝纪》。
［3］秀才：汉时，与孝廉并为举士的科名。东汉时为避光武帝刘秀之讳，改称茂才。唐初曾与明经、进士并设为举士科目，旋停废。后唐宋间凡应举者皆称秀才，明清则称入府州县学生员为秀才。
［4］海州：今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
［5］阼阶：东阶。古时宾主相见，宾自西阶升，主人则立于东阶以答酬。《尚书·顾命》：“大辂在宾阶面，缀辂在阼阶面。”《仪礼·士冠礼》：“主人玄端爵韠，立于阼阶下，直东序西面。”
［6］宾贡：古代地方官向朝廷荐举人才时，待以宾礼，贡于京师。
［7］齐威王：战国时齐国国君，田氏，齐桓公的儿子。
［8］桓：指齐桓公公子小白。由于齐国政局不稳，他逃到莒国避难，齐襄公被杀后，由莒返齐。即位后，任用管仲为相，实行改革，国力强盛，成为春秋时的第一个霸主。
［9］丁：指殷商国王武丁。相传他少时生活在民间，即位后，任用贤相进行改革，国势重振，多次对四方用兵而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