砧杵惑客[1]
淳祐[2]中,黎阳儒生纪纲,字庭肃,性好恬静,筑一室于郊外幽僻处,曲栏芳径,净几明窗,极甚清雅。日惟焚香读书,或抱膝长吟,或挥毫染翰,甚自怡也。
一夕,读书至夜分,忽闻扣户声,启视之,则一女子,面莹寒玉,肌露凝脂,体态轻盈,娇羞无限,徐谓纲曰:“妾邻家女,夜捣寒衣,因风灭火,闻君子咿唔之声,知尚未寝,故尔冒昧,乞借馀光。”纲乃携之入室,坐而问曰:“汝家何处?何氏女也?”女曰:“妾姓石,小字占娘,家坐午溪,傍邻大水,与君同里人也。室悬小诗一律,妾请诵之,君试听焉。”乃吟曰:
霜冷秋高白帝城[3],闺中力尽恨难平。
西风庭院叮当韵,明月楼台断续声。
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
只因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4]无限情。
纲听罢,悦女声色俱工,将欲犯之。女佯怒曰:“妾尚未字,矢守女贞。每于寒夜为他人作嫁衣裳,数尽残更,守自己本来清白。况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妾虽陋质,岂不知待字可嘉,逾垣可耻。君何视妾之易而轻犯如此耶?”纲曰:“六礼[5]未备,贞女不行,此虽古礼,至若御水题红,西厢待月[6],人皆侈为美谈。矧今暮夜相投,即汝以节操自持,其谁信之!”女始翻然笑曰:“妾非草木,宁独无情。第恐云雨情浓,不禁声迹败露,彼时既贻羞于妾,复点污[7]于君,故宁敲残夜月,缩手自怜耳。”纲再三诱之,始与就寝,纤腰束素,软玉生香,弱骨澄莹,凝冰零露,抚摩竭尽推敲,偎抱几多衬帖。女于枕上吟曰:
君住竹堋口,妾家桃花津。
来往不相见,青山应笑人。[8]
纲曰:“汝之能歌,不减八叉作赋[9]、七步成诗[10]矣。尚乞随题写景。”女曰:“押韵而已。既承尊命,请再蛙吟。”纲以《思君与别来》[11]为题,命女作之。女即歌曰:
思君与别来,两见落叶黄。
迢迢隔千里,各在天一方。
欲飞恨无翼,欲涉川无梁。
昔者固胶漆,今胡作参商[12]?
平平长安道,人马自辉光。
不念莫逆好,虚名竟乖张。
南箕岂堪簸[13],牵牛难服箱[14]。(https://www.daowen.com)
忧来不可辍,抚膺独彷徨。
亮无金石心,与君永相忘。
两人情话正浓,不觉玉漏频催,金轮渐转。女遽起而披衣曰:“郎君珍重,夜则复来可也。”纲曰:“此间幽寂,杳无人知,只此藏形,奚必更去?”女怒曰:“家有父母,倘被寻获,罪将奚归?君胡不相谅之甚耶?”纲固留之。女急欲奔逸,纲以被覆女身,拥抱良久,寂然无动,启视之,一砧杵耳,哑然一笑。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广艳异编》卷二二、《续艳异编》卷九“器具部”和《情史》卷二一情妖类选录,分别题作《怪侵儒士》、《石占娘》、《石占娘》和《石砧杵》,文字有异。
[2]淳祐:宋理宗赵昀的第五个年号(1241~1252)。
[3]白帝城:位于今重庆市奉节县瞿塘峡口的长江北岸,原名子阳城,为西汉末年割据蜀地的公孙述所建。
[4]玉关:即玉门关。汉武帝时始置,因西域输入玉石时取道于此而得名,是汉时通往西域各地的门户。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
[5]六礼:古代缔结婚姻过程中的六种礼仪,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仪礼·士昏礼》“纳采用雁”,唐贾公彦疏:“昏礼有六,五礼用雁: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是也。唯纳征不用雁,以其自有币帛可执故也。”
[6]西厢待月:谓青年男女私相约会。典出唐元稹《莺莺传》,张生通过红娘传信给莺莺,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于是莺莺题《月明三五夜》诗一首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命红娘送去,约张生月夜相会。
[7]点污:玷辱;污辱。
[8]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七之五言绝句《竹堋口》。
[9]八叉作赋:指唐温庭筠才思敏捷。《唐诗纪事》卷五四云:“庭筠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时号温八叉。”两手相拱为叉。后以“八叉”喻才思敏捷。
[10]七步成诗:指曹植的故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载:“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后用以称人才思敏捷。
[11]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三之五言古诗《思与君别来》,其中“君与”、“飞”,童诗分别作“与君”、“往”。
[12]参商:参星和商星。参星在西,商星在东,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比喻亲友分隔两地不得相见,亦比喻感情不和睦。
[13]南箕岂堪簸:南方有那箕宿星,又哪里能用来簸米糠。典出《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南箕,星名,夏秋之间见于南方。
[14]牵牛难服箱:牵牛星是难以驾车的。语本《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牵牛,星座名,俗称牛郎星。服箱,负载车箱,指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