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冢谈玄［1］
东海揭徯斯者，以文行知名于世。元统［2］初年，友人程钜夫荐胄监［3］肄业［4］，四方之士争向往之，踵门求诗文者履趾满户。
一日，出郭访友，去都城二十里许，往返留连，归途已暮。道中彷徨，莫知所从，且仆马疲倦，不得休息。正悒怏间，遥见林薄中隐隐有火光，意谓民居也。疾趋而前，则华屋鼎峙，银烛荧煌，若有所待者。徯斯大喜，以为此必巨室，足可投车，徘徊门侧，将欲进谒。忽一童子自内出，徯斯揖而言曰：“仆乃山东韦布［5］，姓揭名篌斯，因访友暮归，迷失道路，不揣唐突，欲假贵宅借宿一宵，不知肯传达否？”童子曰：“容禀主人。”奉命而入。少顷，将命出曰：“学士奉邀。”篌斯整衣随入，但见绮户朱扉，重檐画栋，帘垂珠箔，几列银筝，翰墨图书，充榻盈案，篌斯知为宦族［6］。中堂一人峨冠博带，丰采凛然，危坐于上，见篌斯至，遽起迎曰：“弊居僻陋，惟木石与居，鹿豕与游而已。乃素无鸡黍之期，忽有车骑之过，此盖三生有缘耳！”遂命童子设席相款。临溪而渔，溪深鱼肥；酿泉而酒，泉香酒洌。献酬交酢，曲尽情悃。
酒阑，学士谓徯斯曰：“久仰佳章，遐迩传诵，予效颦《闲居谩兴》十首［7］，子盍为我郢正［8］。”乃出稿以示篌斯，其一曰：
卜地构轩楹，心闲乐自生。
土花凝碧嫩，林叶溜红轻。
月射檐牙白，泉穿石罅清。
自缘幽兴足，初不为逃名。
其二曰：
未老已偷闲，萧萧屋数间。
林［9］倾螺壳紫，冠制鹿皮斑。
隐几闻啼鸟，钩帘见远山。
秋来无一事，衣佩尽纫兰［10］。
其三曰：
举世长昏饮，畴能问独醒。
门无题凤字［11］，囊有换鹅经［12］。
种就花成锦，移来石作屏。
闲中供一玩，相对眼偏青［13］。
其四曰：
一榻清于洗，翛然思不群。
紫苔行处满，黄鸟坐来闻。
琴奏松［14］间月，棋敲石上云。
蒲塘新水暖，花落覆轻纹。
其五曰：
自识清堪乐，谁云俗可污。
泉烹建溪茗［15］，香霭博山炉［16］。
月冷梅魂瘦，风清鹤梦孤。
近来疏懒甚，簪组意俱无。
其六曰：
岐路兢［17］喧纷，心闲若不闻。
字临王逸少［18］，诗学鲍参军［19］。
竹里敲茶臼，花前倒酒樽。
嵇［20］生本高致，宁肯在鸡群。［21］
其七曰：
门径掩苍苔，清幽绝点埃。
投闲惟乐道，多病孰怜才。
竹每穿篱引，花常税地栽。
一帘飞絮晚，游侠不曾来。
其八曰：
遁迹衡山［22］下，栖迟得自由。
梅花悬小帐，荷叶泛轻舟。
事
尘业缨惭何鸣处凤濯［［2235］］，，生门涯外笑有拙清鸠流［。24］。
其九曰：(https://www.daowen.com)
镇日掩柴扃，长歌醉亦［26］醒。
草生元亮井［27］，竹覆子云亭［28］。
夜玉妆琴轸［29］，秋金铸砚屏。
却［30］将旧游事，一笑晚山青。
其十曰：
樗散真成癖，支离类隐沦。
林深多绿藓，地僻少红尘。
酒熟频留客，诗成不寄人。
清风无限乐，即此见天真。
篌斯阅毕，不胜健羡之甚，乃避席而请曰：“过蒙先生厚款，又不吝白雪阳春，鄙人幸出非常！敢问先生上姓？见居何职？”学士笑曰：“予姓许，世皆以学士称之。子功名远大，不久奋飞天池［31］，非予所及也，尚冀珍重以保令名。”更与谈论，久之，不觉山寺钟鸣，水村鸡唱，东方之既白矣。
篌斯揖谢而别，出门未及数步，回顾华屋，已不知所在矣。徯斯不胜惊异，因急访之居民，咸曰：“此世宗朝学士许衡［32］之墓也。”徯斯乃具牲醴［33］，诣墓致祭而去。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类和《稗家粹编》卷六鬼部收录，题作《篌斯文遇》，文字稍异。
［2］元统：元惠宗的第二个年号（1333～1335）。
［3］胄监：即国子监。
［4］肄业：研习课业。
［5］韦布：韦带布衣。古代指未仕者或平民的寒素服装。借指寒士，平民。
［6］宦族：官宦之家。常指世代为官入仕者。
［7］此十首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之五言律诗《闲居漫兴》十首，个别文字有异。
［8］郢正：斧正。以诗文就正于人。典出《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
［9］林：童轩《清风亭稿》作“杯”。
［10］纫兰：把兰花编织起来。喻人品高洁。语出屈原《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11］题凤字：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12］换鹅经：指《黄庭经》或《道德经》。典出《晋书·王羲之传》：“又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白孔六帖》卷九五作“写《黄庭经》”。
［13］眼偏青：指青眼，谓对人喜爱或器重。与“白眼”相对。语出《世说新语·简傲》“嵇康与吕安善”刘孝标注引《晋百官名》：“嵇喜字公穆，历扬州刺史，康兄也。阮籍遭丧，往吊之。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喜往，籍不哭，见其白眼，喜不怿而退。康闻之，乃赍酒挟琴而造之，遂相与善。”后因以“青白眼”表示对人尊敬和轻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14］松：童轩《清风亭稿》作“梅”。
［15］建溪茗：产于福建武夷山，宋时属建州府，闽江上流的建溪又源于此山，故宋人将武夷山产的茶称为“建茶”或“建溪茶”。这种茶采料精细，制作巧妙，被压成团饼形，茶饼的外表上压有龙凤图案，故又称为“龙团凤饼”或“龙凤团茶”。因产量极低，成为宫廷、贵族、禅林或文人雅士间的奢侈品。
［16］博山炉：一种香炉。因产于山东淄博博山，又因炉盖镂空，呈山形，山形重叠，其间雕有飞禽走兽，象征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博山，故而得名。多为青铜器和陶瓷器，制作精美，是中国汉晋时期常见的香炉，后世亦曾使用并仿制。
［17］岐路兢：童轩《清风亭稿》作“歧路竟”。岐，同“歧”。
［18］王逸少：即王羲之（303～361），字逸少，号澹斋，祖籍琅琊临沂（今属山东），后迁会稽（今浙江绍兴）。工书法，被尊为书圣。
［19］鲍参军：即鲍照（约415～470），字明远，东海（今属江苏）人。临海王刘子顼镇荆州时，任前军参军，故世称鲍参军。其诗风浪漫俊逸，与谢灵运、颜延之合称“元嘉三大家”。
［20］嵇：原文作“稽”，据童轩《清风亭稿》改。
［21］此句，言嵇绍的才能或仪表卓然出众。典出晋戴逵《竹林七贤论》（《艺文类聚》卷九十）：“嵇绍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稠人中始见嵇绍，昂昂然若野鹤之在鸡群。’”
［22］衡山：童轩《清风亭稿》作“衡门”。衡山，又名岣嵝山、霍山，古称南岳，为五岳之一。位于湖南中部，有七十二峰，以祝融、天柱、芙蓉、紫盖、石廪五峰为最著名。山上名胜古迹众多。
［23］鸣凤：凤凰。传说中的瑞鸟。《诗经·大雅·卷阿》：“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郑玄笺：“凤皇鸣于山脊之上者，居高视下，观可集止，喻贤者待礼乃行，翔而后集。”后遂以“鸣凤”喻贤者。
［24］拙鸠：即布谷鸟。《禽经》云“鸠拙而安”，晋张华注：“鸠，鸤鸠也。《方言》云：‘蜀谓之拙鸟，不善营巢，取鸟巢居之，虽拙而安处也。’”
［25］此句比喻自己超脱世俗，操守高洁。语本《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26］亦：童轩《清风亭稿》作“复”。
［27］元亮井：晋陶潜字元亮，隐居后，赋《归园田居》（之四）云：“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后因以“元亮井”指归隐。
［28］子云亭：相传为西汉学者扬雄读书处，扬雄字子云，故名，在四川省绵阳。唐刘禹锡《陋室铭》：“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29］夜玉妆琴轸：童轩《清风亭稿》作“暖玉砻棋局”。
［30］却：童轩《清风亭稿》作“都”。
［31］天池：海。《庄子·逍遥游》：“南冥者，天池也。”成玄英疏：“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也。”
［32］许衡：许衡（1209～1281），字仲平，怀州河内李封（今属河南省焦作）人。谥文正，封魏国公，学者称鲁斋先生，元初著名儒学大家，是中国十三世纪杰出的思想家、教育家和天文历法学家。
［33］牲醴：指祭祀用的牺牲和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