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泣弟[1]
襄阳人郑荣与其弟华,皆以资雄于里,兄弟友爱甚笃。宋开禧[2]中,南北构兵,江淮骚扰。荣将贸易于淮安,华谏曰:“值此乱离之世,烽火相连,干戈载道,民不聊生,即自保首丘[3],尚虞不测。兄乃怀资涉险,恐非善藏之计也。弟窃为兄忧之。”荣笑曰:“是非尔所知也。古人云:‘不入虎穴,安得虎子。’丈夫生当桑弧蓬矢[4]射四方,安可守故园而空老?”华复曰:“吾兄善于干蛊[5],正宜督理家政。弟虽不肖,幸膂力方刚,当代兄经营,即履险蹈危犹可。”荣曰:“吾久客江湖,艰险备谙。汝口尚乳臭,安能涉远?慎勿复言。”华泣曰:“兄之远离,弟实不忍。无已,则愿偕行。设有他虞,足可捍御。”荣不得已,从之。
于是束装治货,兄弟同往淮安。不期金兵渡淮,势如风火,商贾敛迹。郑舟适届中流,退不及避,金人掠其货沉舟,兄弟俱溺。荣荡漾波中,几致覆没,幸负得一板,盘旋登岸,失华所在,仰天泣曰:“悔不听吾弟言,果遭此患。易得者财帛,难得者手足,吾将奈何?”哀痛无已,乃口占一律曰:
淮右栖迟[6]地,暌违[7]各一方。
蹉跎双鬓改,险阻一身全。
夜雨溪南业,秋风墓下田。
别来空有梦,惆怅未能还。[8]
是夜悲风飒飒,愁云黯黯,荣不成寐,乃沂[9]河而泣曰:“吾弟平日聪明友爱,今夕存亡,愿留影响以慰痛肠。不然,予亦蹈淮河死耳,安忍独生还也!”言未已,俄闻暗中哭泣之声,初远渐近,数步之内,始辨其形,兄弟相持而泣。荣曰:“不听伊言,致罹此咎,追悔奚及。”华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昔屈原有怀沙之厄[10],伍员罹鸱夷之危[11],贤人君子,莫逃于数。弟亦顺受其正而已,兄勿过伤。”遂吟一律曰:
万里淮河北,愁云一望迷。
雪深胡马健,月黑陇猿啼。
远戍连烽火,寒沙莽蒺藜。
游魂归未得,肠断夕阳西。[12]
吟毕泣曰:“吾兄念手足之情,好收予骨,得附丘陇,可无憾矣。幽明异路,从此永别,吾兄珍重。”语讫,遂不复见。(https://www.daowen.com)
荣抚膺痛哭,绝而复苏。天明,华尸浮出水面。荣备棺收殓,扶榇归陇。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类和《稗家粹编》卷六鬼部收录,均题《郑荣见弟》,文字有异。
[2]开禧:宋宁宗赵扩的第三个年号(1205~1207)。
[3]首丘:头向着狐穴所在的土丘。传说狐狸将死时,头必朝向出生的山丘。《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郑玄注:“正丘首,正首丘也。”孔颖达疏:“所以正首而向丘者,丘是狐窟穴根本之处,虽狼狈而死,意犹向此丘。”比喻不忘本。也指家乡、故乡。
[4]桑弧蓬矢:古时男子出生,以桑木作弓,蓬草为矢,射天地四方,象征男儿应有志于四方。《礼记·内则》:“国君世子生,告于君,接以大牢,宰掌具,三日,卜士负之,吉者宿齐,朝服寝门外,诗负之,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后以此勉励人应有大志。
[5]干蛊:本指儿子能继承父志,完成父亲未竟之业。《周易·蛊》:“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泛指主事,办事。
[6]栖迟:游息。《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朱熹集传:“栖迟,游息也。”
[7]暌违:别离,隔离。
[8]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之五言律诗《与许汉英秀才夜话》,其中“淮右”和“各一方”,童诗分别作“白下”和“又十年”。
[9]沂:河岸,音yí。
[10]屈原有怀沙之厄:楚国诗人屈原感到现实黑暗,理想难以实现,于是作了绝命诗《怀沙》,然后怀抱沙石而自沉汨罗江。
[11]伍员罹鸱夷之危:春秋时,吴王夫差听信谗言赐吴国大夫伍员死,然后将其尸置于革囊浮于江中。《战国策·燕策二》:“昔者五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史记·伍子胥列传》:“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伍员,字子胥,楚国人,后逃往吴国,辅佐吴王,使吴国强盛。鸱(chī)夷,革囊。
[12]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之五言律诗《塞上》,其中“淮河”、“胡马”、“猿啼”和“游魂归未得,肠断夕阳西”,童诗分别作“隋城”、“边马”、“狐凄”和“将军多暇日,游猎玉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