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瓣争秋[1]
和州[2]含山之别墅,草木繁衍,人迹罕到。皇祐[3]间,士人戴君赐闲行过其地,见朱门绮阁,缥缈如画,因伫立者久之。忽二美人联袂而出,一衣黄,一衣白,不事铅华[4],独标缟素,皆丽色也。君赐方不忍舍去,二女忽笑迎而前曰:“荒僻陋居,萧条车马,室生尘网,门可张罗[5],非一日矣。讵意有嘉客来过,倘蒙不弃,投辖[6]片时,光生蓬荜,可胜雀跃。”君赐见二美相招,欣然从之而入。
美人前导,至中堂,分宾而坐,幽香满室,清芬袭人。壁间悬黄白菊二幅,各有题咏,不知何人所作《黄菊》二绝云:
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
一似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7]
平生霜露最能禁,白发陶潜旧赏音。
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金。
《白菊》二绝云:
嫩寒篱落数枝开,露粉吹香入酒杯。
却笑陶家狂老子,眼花错认白衣来。
冷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
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白芙蓉。
君赐阅毕,问二美人曰:“芳径甚幽,家督[8]奚在?”美人曰:“妾姊妹俱丧良人,孤帏独守,形影相吊,故一恁春华烂漫,敛萼藏葩,惟堪露冷萧条,修容吐色,历岁寒而空老,对淑景以幽栖。此盖天定,于人何尤。”君赐挑之曰:“人生朝露耳,才见春归,倏经秋暮,芳卿负此冶容,寂寞空闺,蹉跎岁月,恐镜中不复年少,徒为造物所笑耳。”美人愀然曰:“妾岂土木偶耶?捱过春愁,又耽秋怨,拥寒衾而泪渍,愁侵零露之容;惊剩枕而忧多,瘦减傲霜之态。一腔离恨,三径凄凉,倩谁语耶?今幸君子辱临,鹊桥[9]偷渡,何嫌引线无针;鸳枕私窥,宁惜因风吹火。想昔卓文君之遇司马相如,殆不过是矣。”君赐大喜过望,与二女同至卧室,则佳肴美酿,早已罗列盈几。君赐意不在酒,连饮巨觥,乘兴就寝。三人偎抱,二美争妍,左顾右盼,恐贻我后之忧;含彼就此,适慰其苏之望。轮流款谑,次第沾濡。美人戏曰:“君似偷香之蝶,南枝采了北枝来。”君赐答曰:“仆岂知足之人,既得陇兮复望蜀。”绸缪缱绻,曲尽情致。
次早,君赐辞归。美人泣曰:“衾枕未温,骊歌遽唱,君宁忍耶?”君赐曰:“二卿钟爱,安忍别离?奈有母氏倚门而望,若不归省,恐溺于情而违于义也。卿卿宁耐,不久复来,美满恩情,终当再续。无虑室迩人遥,徒增长叹也。”于是黄衣美人以金掩鬓[10]一双,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二股,馈之曰:“二物虽微,聊表寸心。但愿睹物思人,永以为好耳。”因泣吟一绝曰:
山自青青水自流,临岐话别不胜愁。(https://www.daowen.com)
含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11]欲去舟。
君赐欷歔,相与洒泪而别。
归家,虽膝下依依,然无日不美人在念也。越数日,复往别墅,思寻旧好,则满目蒹葭,一泓秋水,绮阁美人无有矣。君赐惊疑罔措,急出所遗凤钗、掩鬓视之,乃菊花之黄白瓣耳。为之惝恍者累日。
【校注】
[1]《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和州异菊》;《情史》卷二一情妖类、《广艳异编》卷二三草木部和《续艳异编》卷一九亦收录,均题作《菊异》。以上书中士人均名“戴君恩”,文字亦有异。
[2]和州:今安徽省和县。
[3]皇祐:北宋仁宗赵祯的年号(1049~1054)。
[4]铅华:妇女化妆用的铅粉。
[5]门可张罗:门外可张罗捕鸟。形容门庭冷落,来客稀少。语出《史记·汲郑列传》:“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
[6]投辖:指停车。辖,车轴两端的键,去辖则车不能行。比喻主人殷勤留客。典出《汉书·陈遵传》:“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
[7]此诗,据明徐伯龄《蟫精隽》卷十一知为明代刘泰的《咏黄菊》诗,其中“一似”,刘诗作“一自”。
[8]家督:指家长。
[9]鹊桥:民间传说,每年七夕,喜鹊飞来搭成桥,以便天上的织女渡银河与牛郎相会。常喻男女结合的途径。唐韩鄂《岁华纪丽·七夕》:“七夕鹊桥已成,织女将渡。”原注引《风俗通》云:“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
[10]掩鬓:又称博鬓,用来插于两鬓的首饰。
[11]檀郎:古代妇女称所爱慕的男子或夫婿。《晋书·潘岳传》、《世说新语·容止》载:晋潘岳美姿容,尝乘车出洛阳道,路上妇女慕其丰仪,手挽手围之,掷果盈车。因潘岳小字檀奴,故有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