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湖水物
至正末年，兵戈四起，天下大乱，九江文士云从龙，欲避乱秦川，举家北迁。舟次鄱阳湖，时天色已暮，泊舟湖之左岸。是夕，微雨复晴，霁色后月光更为皎洁。从龙慷慨悲歌云：
月明星稀兮，乌鹊南飞。
和风淡荡兮，柳拂征衣。
放舟中流兮，未知何之。
兵火焰焰兮，极目天涯。
城郭如故兮，人民皆非。
髑髅遍野兮，阴风凄凄。
安得猛士兮，扫尽边夷。
歌毕，凄然泣下。推篷消遣，忽见月下有四人，形甚短小，相聚于沙上。笑语嘈杂，往来不停。
从龙属目观之，一跎背短项人吟曰：
绿毛金线养千年，占卜能知未兆前。
瑞入四震为异物，名推五总［1］载遗编。
身膺寿算乾坤永，背负图书［2］造化全。
老我久无金印梦，不须左顾蚊潜渊。
一披鳞甲人吟曰：
汪汪灵沼［3］镜光寒，于牣洋洋得所宽。
碧玉鬐枪扬泽国，黄金鳞甲浴波澜。
雨馀丙穴［4］吞钩易，水满濠梁丽蒥难。
化作蛟龙上天去，北溟［5］倒卷济枯干。
一圆背多足人吟曰：
沙头郭索［6］海边生，怒目峥嵘八足行。
青壳一身披甲胄［7］，红纱满腹萃精英。(https://www.daowen.com)
无心休信惊雷震，有口能令喷涕轻。
别自尊前风味好，庖厨五鼎［8］莫辞烹。
一大腹缩首人吟曰：
痱皮四足努双睛，群吠浑如怒不平。
一腹膨脝［9］春气饱，千声杂遝月华明。
何劳惠帝公私问［10］，可当都官鼓吹鸣。
山馆更深人静悄，不堪欹枕梦难成。
吟讫，跎背短项人忽曰：“诸公自乐，不知世运之变也。”三人曰：“何以言之？”短项人曰：“今秋八月，吴汉二军于此大战。我想，积尸盈野，流血成渠，在劫运者，固莫逃乎数。其如我辈，亦遭其扰乱之苦何。”三人曰：“然则孰胜？”曰：“吴胜之。”遂相率大哭，入于水中。云生大骇，默识之于心。
未几，伪汉主陈友谅［11］寇洪都［12］，我太祖高皇帝帅师伐之，大战于鄱阳湖，友谅败死，时秋八月己丑也。可见，祸福之来，物已先知之矣。
【校注】
［1］五总：即五总龟。典出唐颜真卿《丽正殿二学士殷君墓碣铭》：“（殷践猷）博览群言，尤精《史记》、《汉书》、百家氏族之说，至于阴阳、数术、医方、刑法之流，无不该洞焉。与贺知章、陆象先、我伯父元孙、韦述友善，贺呼君为五总龟，以龟千年五聚，问无不知也。”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二二五“十尾”云：“龟百岁一尾，千岁十尾，二百岁为一总，龟千岁曰五总龟。盖龟至千或五聚，问无不知，故云。”
［2］背负图书：指龟负书。《艺文类聚》卷九九引《尚书中候》：“尧沉璧于洛，玄龟负书出，背甲赤文成字。”
［3］灵沼：池沼名。《诗经·大雅·灵台》：“王在灵沼，于牣鱼跃。”牣（rèn），充满。
［4］丙穴：大丙山之穴，在今陕西省略阳县境内。《文选·左思〈蜀都赋〉》：“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李善注：“丙穴在汉中沔阳县北，有鱼穴二所，常以三月取之。丙，地名也。”
［5］北溟：亦作“北冥”，古人认为北方最远的大海。语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6］郭索：螃蟹爬行的样子。汉扬雄《太玄·锐》：“蟹之郭索，心不一也。”借指蟹。
［7］甲胄：铠甲和头盔。
［8］五鼎：古代行祭礼时，大夫用五个鼎，分别盛羊、豕、肤（切肉）、鱼、腊五种供品。
［9］膨脝：腹部膨大的样子。
［10］惠帝公私问：指晋惠帝问虾蟆是公是私的故事。《水经注·谷水》：“晋《中州记》曰：惠帝为太子，出闻虾蟆声，问人为是官虾蟆、私虾蟆，侍臣贾允对曰：‘在官地为官虾蟆，在私地为私虾蟆。’令曰：‘若官虾蟆，可给廪。’先是有谶云：虾蟆当贵。”
［11］陈友谅：陈友谅（1320～1363），原姓谢，因祖父入赘陈氏，遂从陈姓，沔阳（今湖北省仙桃市）人。参加元末红巾军起义，于至正二十年（1360），自立为帝，建国号大汉，改元大义，以恢复汉族王朝的统治为号召。至正二十三年（1363）八月，陈友谅与朱元璋战于鄱阳湖，中流矢而死。
［12］洪都：今江西省南昌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