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帻老人［1］
浙东天台山［2］，相传为毓仙之地。赤城霞起，瀑布泉飞，诚宇内胜境。天顺［3］间，有道士魏沂入山取药，爱其山明水秀，徘徊瞻览。久之，不觉昏鸦集树，斜日衔山，天色傍晚，进退失据。俄闻林间有笑语声，疾趋瞷之，见一老人绛帻［］素袍，芒鞋［5］竹杖，席地而坐，傍一童子侍立。沂意其为非常人也，进前揖曰：“山深路迷，进无所之，退不及返。敢问老丈，此处有旅次否？”叟笑曰：“穷山之中，安觅旅舍？”沂曰：“然则何处可以假宿？”叟曰：“仆之陋室去此不远，尽可容膝。君如不鄙，荒宿一宵，明晨指与归路。第山野乏物相款耳。”沂曰：“得蒙借宿已出望外，尚敢再有所需乎？”叟遂与沂同行。
穿林涉涧，约二里许，至一茂林，中构茅屋数椽，编竹为户，植荆为扉，内设藤床、石磴，极其济楚。邀沂共坐，命童子设席，茶烹新茗，饭煮黄精［6］，酿蜜作酒，剥枣为肴。叟曰：“弊庐荒僻，人迹所罕到。今日君能至此，洵为有缘。”乃吟一律与沂听曰：
养就丹砂寿算绵，鸡群独出势昂然。
数声唳月归三岛，几度乘风上九天。
长夜听经来蕙帐［7］，清晨觅食在芝田［8］。
自从华表归来后，沧海桑田几变迁。［9］
吟毕，与沂剧谈往事，娓娓不倦。沂避席请曰：“今夕得聆玄诲，正所谓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未卜何时再得相会，敢问老丈尊姓？”叟笑曰：“山林鄙夫，安有姓字？”沂曰：“令嗣几人？”叟曰：“豕食尚无，安有子也？”沂曰：“然则春秋几何？”叟曰：“但知花开为春，叶落为秋耳。且不知人间有甲子，又安问年所乎？”沂默默自念，此非隐迹之逸民，必是避世之贤者，相敬愈恭。方欲假寐，而东方已既白矣。沂即辞归，叟乃与沂携手而行，送至旧路。叟曰：“无以赠君，赋得《行路难》［10］一阕，君幸识之。”遂歌曰：
行路难！太行九折何盘盘，古藤老树挂绝壁，挽衣欲上愁攀援。行路难！瞿塘三峡激流湍，舟行咫尺苦难进，宛如生度蛟龙关。山之高，水之险，不似人心千万变。人心危险不可窥，眼前突兀峰九嶷。人心险诈不可测，平地波澜起千尺。当年握手出肺肝，谁料相逢不相识。［11］春风昨夜五侯门［12］，秋雨今朝廷尉宅［13］。君不见春申舍人有李园，棘门之祸诚何冤。［14］又不见田文车马三千客，五百姓名书怨牒。［15］行路难！危于山，险于水。不独悠悠世上儿，骨肉相看亦如此。行路之难，难莫比。歌竟，沂再拜而别。叟曰：“今日幸遇，他时欲会，当索我于九皋［16］之野，此行切勿回顾。”沂奉命而行，未及数步，偷目视之，叟忽化为白鹤，凌空飞去。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收录，题作《魏沂遇道》，文字有异。《广艳异编》卷二五禽部和《续艳异编》卷十一禽部亦收录，均题作《魏沂》，无《行路难》诗。
［2］天台山：在浙江省台州市境内。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山）当斗牛之分，上应台宿，故名天台。”
［3］天顺：明英宗朱祁镇的年号（1457～1464）。(https://www.daowen.com)
［4］绛帻：红色的头巾。绛，赤色，火红。帻，古代的头巾。
［5］芒鞋：用芒草编织的鞋。泛指草鞋。
［6］黄精：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可入药。道教以其得坤土之精粹，故谓之黄精，服食之，能长寿成仙。
［7］蕙帐：帐的美称。
［8］芝田：传说中仙人种灵芝的地方。
［9］上两句，用丁令威的故事。丁令威学道成仙，化为白鹤飞归辽东故乡，感慨城郭如旧而人民已非。典出《搜神后记》卷一：“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遂高上冲天。今辽东诸丁云其先世有升仙者，但不知名字耳。”
［10］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行路难》。其中“古藤”、“挽衣”、“危险”、“九嶷”、“谁料”和“昨夜”，童诗分别作“枯藤”、“揽衣”、“峻险”、“九疑”、“讵料”和“昨日”。
［11］当年握手出肺肝，谁料相逢不相识：典出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不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12］五侯门：指权贵豪门之家。五侯，即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此外，汉成帝曾封其五位舅舅为侯；东汉大将军梁冀擅权时，曾封其五位亲戚为侯。这些都泛称五侯。
［13］廷尉宅：喻指门庭冷落或世态炎凉。典出司马迁《史记·汲郑列传》：“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14］春申舍人有李园，棘门之祸诚何冤：赵国人李园，投奔楚国春申君门下为舍人，并将自己的妹妹献给春申君，后又设计由春申君将已有身孕的妹妹献给楚王。李园之妹进宫后，生一子，被立为太子，李园妹被封为王后，李园亦得宠主事。李园担心春申君泄露其兄妹的过去和秘密，就在棘门杀害了春申君。典出《战国策·楚策》。后用此典表现人心险恶。棘，通“戟”。“棘门”，古代帝王外出，在止宿处插戟为门。又古代宫门插戟，故亦作为宫门的别称。
［15］田文车马三千客，五百姓名书怨牒：战国时，齐国的孟尝君田文轻财好礼，广招天下士人，号称有食客三千人。他曾将自己怨恨的五百名齐国士大夫书写在简札上，欲觅机杀掉。《战国策·齐策》：“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于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为言。”
［16］九皋：曲折深远的沼泽。《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