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寄柬

芜湖寄柬

至元辛卯［1］，金陵［2］庠士陆纪善，博学能文，志趣豪迈，自负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而人亦以伟器目之。是年秋，果领乡书［3］，随往大都会试。不期点额［4］南归，行次杨子江［5］，将渡，忽自念曰：“予平日以微名见重于世，今反不第而归，何面目见江东父老［6］乎？不若投之清流，从屈原游于地下足矣！”遂赴江而殒，家人救之不迭，仓皇归报。举家悲号，设位而哭。

明年春，乡人钱皋，自大都贸易而归，次于芜湖。适值清明时候，皋亦素能诗者，旅中无聊，因吟一律曰：

小衾孤枕兴萧然，况是清明到客边。

千里有家凭远信，一春多病但高眠。

梨花淡月秋千影，杨柳东风腊炬烟。

总是少年行乐处，只今惆怅酒尊前。［7］

日已近暮，将行至旅店觅宿，忽暗中一人呼云：“钱乡亲，间别久矣。今从何来？”皋识其为陆，而不知其已罹水厄，乃揖而言曰：“吾因商贩薄业，今归途至此。省元［8］何故尚留于此？”生愀然曰：“予自去年下第，归至是邑为富家延教子弟，故久羁此耳。”遂邀钱至市肆，沽数杯对酌灯下。生太息［9］曰：“功名非能迫人，而人自迫之。盖人苦无百岁，胡为碌碌庸庸，奔趋利名之场，而甘葬江鱼之腹哉？虽然寿夭莫非命，穷通各有时，此亦非人所能逆料也。予客处他乡，欲归未能，兹因风便，希附一缄，归报父母，诚至望也。”钱遂索书，生取纸笔挥吟二律曰：

功名两字古来难，羞向西风抱玉还。

点额自怜龙未化，谈文奚望豹成斑。

黄芦浅水沙头雨，红树斜阳郭外山。

他日重来难睹面，一枝仙桂有谁攀？［10］

久客怀归尚未归，半生尘土涴征衣。

买臣［11］每叹行年困，伯玉［12］空知往事非。

春雨又苏边地草，秋风应老故山薇。

太平时世身难补，会向沧浪问钓矶。［13］

钱收书告别，自抵寓宿。(https://www.daowen.com)

厥明，促装回乡。及抵家，以书投陆，始知其已死矣。岂英颖之志，尚未得伸，故显其灵异若此与？

【校注】

［1］至元辛卯：公元1291年。

［2］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

［3］乡书：《周礼·地官·乡大夫》载，周代制度，乡学三年大比，乡老与乡大夫荐乡中贤能之书于王，谓之“乡书”或“乡老书”。后世因以“乡书”代指科举乡试中式。

［4］点额：指跳龙门的鲤鱼头额触撞石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河水四》：“鱣，鲔也。出巩穴，三月则上渡龙门，得渡为龙矣。否则，点额而还。”后因以“点额”指仕途失意或应试落第。

［5］杨子江：古称今仪征、扬州一带的长江，也写作扬子江。因扬子津而得名。

［6］江东父老：泛指家乡的父兄长辈。典出《史记·项羽本纪》：“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江东：古指长江以南芜湖以下地区。

［7］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客中清明感怀》。

［8］省元：宋代礼部试进士第一名称“省元”，因礼部属尚书省，又称省魁。元以后称分省考试中式的第一名。

［9］太息：大声长叹，深深地叹息。《庄子·秋水》：“公子牟隐机太息，仰天而笑。”

［10］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送张文元秀才下第归吴》。其中“羞向”、“谈文奚望”、“难睹面”和“有谁”，童诗分别作“又向”、“泽文犹待”、“应得意”和“看高”。

［11］买臣：即朱买臣，字翁子，吴（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汉书》卷六四本传载，买臣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卖薪自给，边行边诵书。其妻久以为羞，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馀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遂去之，朱买臣拜中大夫，复拜会稽太守，后为丞相长史，被汉武帝诛死。

［12］伯玉：即蘧伯玉，名瑗，春秋时卫国大夫。《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

［13］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癸巳岁予齿四十九矣宦绩无成道德日负怅然有感因作》。其中“沧浪”，童诗作“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