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古迹［1］
地节三年［2］，邳州茂才项奇，出郊访故。抵暮，归至中道，月色微明，人迹罕有，但觉阴风飒飒，愁雾濛濛。约行十馀里，绝无人居，荆榛满目，形影萧条。正在恍忽中，偶见三老相携而至，形容各别，衣饰异常，揖奇谓曰：“子来何暮也？”奇曰：“因出访友，晷短话长，故逗遛在此。”
三叟与奇联袂而坐，曰：“今夕何夕，见此佳客。正欲请教，慎勿闭吝。窃闻古今兴废治乱之由，自轩辕涿鹿兴师［3］，迨后战攻相寻，何代无之，得失去从，子必有以辨之矣。”奇曰：“兵凶战危，谈何容易。然天生五材［4］，畴能去兵，虽有圣主，忘战必殆。况有文事，必有武备。是故樽俎折冲［5］，不战而屈人兵［6］者，上也；量敌而后进，审势而后战，知己知彼，百战百克［7］者，次也；穷兵黩武［8］，转战千里，伏尸流血［9］，暴骸盈场，直其下耳。盖兵犹火也，不戢则自焚。项羽身亲七十二战，未尝败北，而阴陵失道，自刎乌江。苻坚［10］恃亿万之众，投鞭断流，而淝水之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可见强不足恃，众不足多，勇不足赖。自古兵骄者败，兵忿者亡，兵贪者辱。汤［11］地七十里而王者，修德也；智伯［12］有地千里而亡者，穷武也。古之善用兵者，如栉发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13］若杀无罪之民，赡一人之欲，祸莫大焉。”三叟鼓掌称快曰：“吾辈向逐狼烟［14］，驱驰行阵。今久掩尘土，雄心已销，请言昔日之行藏［15］，可乎？”奇曰：“固所愿也。”一叟吟曰：
何年大匠铸苍虬，流落人间不计秋。
破虏必归良将手，致君先斩佞臣头。
寒光出匣明霜雪，紫气冲天射斗牛。
今日太平无用处，请君携向五湖［16］游。
奇曰：“佳什。真所谓干将莫邪［17］，光芒万丈，令人不可迫视矣。”因复对一叟曰：“翁作愿闻。”此一叟吟曰：
燕角麟胶［18］楚木坚，国家惟用助兵权。
箭头飞处如星急，弦势开来似月圆。
虎队［19］惊回胡塞上，乌号坠落鼎湖边［20］。
而今白首闲骢马［21］，高卧扶桑［22］老树巅。
奇复称善久之。末一叟吟曰：
皂纛［23］高张画戟中，图开八阵［24］总元戎［25］。
势翻雕鸮飞秋塞，影动龙蛇卷朔风。
千里指挥兵队肃，一时摇曳将心雄。
太平收敛浑无用，胡羯于今扫地空。
奇听毕，赞曰：“三翁可谓联璧，令我不觉技痒。”三叟请曰：“愿闻子之诗。”奇乃作《燕歌行》［26］一阕，因以赞三叟云：
黄榆白苇连塞北，眼底穷庐皆虏属。屯空杀气连云飞，壮士相看失颜色。元戎奉诏玉门关，锦帐牙旗垒阵间。独把一麾专节钺［27］，俦能三箭定天山［28］。单于生长乐边土，绕帐牛羊牧秋雨。闲中聚唱《凉州词》［29］，醉后起为胡旋舞［30］。鱼龙川［31］头古树腓，纥干山［32］前飞鸟稀。紫髯胡儿眼双碧，大腹匈奴腰十围。徐君［31］远戍边庭久，况复东海簪缨后。伐敌能谙虎豹韬，功名应位麒麟首［34］。愤时气节人不知，唾手功名今未有。秋清长剑倚南天，夜半孤城临北斗。莫言白眼众纷纷，伫看高垂竹帛勋。君不见酂侯［35］知国士，登坛终拜大将军。
天明，三叟一时骇散，俱没入泥中。奇发之，得宝剑一口，雕弓一张，旌旗则已朽烂矣。因询之故老，乃古战场也，不觉惘然。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三老奇逢》，文字有异。
［2］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地节，汉宣帝刘询的第二个年号（前69～前66）。
［3］轩辕涿鹿兴师：传说，轩辕黄帝联合炎帝部落，在涿鹿消灭了蚩尤，以黄帝为首的华夏集团逐渐统一了北方。《逸周书》：“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河，九隅无遗，赤帝大慑，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史记·五帝本纪》：“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擒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战场在今河北省涿鹿县一带。
［4］五材：又作五才，指五种物质元素。《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晋杜预注“五材”云：“金，木，水，火，土也。”又《周礼·考工记》：“或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汉郑玄注曰：“此五材，金，木，皮，玉，土。”
［5］樽俎，古代盛酒肉的器皿，指宴席。“樽”同“尊”，樽以盛酒，俎以盛肉。折冲，使敌人战车后退，喻击退敌军。樽俎折冲，指不以武力而是在宴席交谈中克敌制胜。典出《晏子春秋·内篇·杂上》：“仲尼闻之曰：‘善哉！不出于尊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而太师其与焉！’”又见《战国策·齐策五》：“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后泛指外交谈判手段。
［6］不战而屈人兵：指不通过武力，而是运用政治、外交、心理等手段、谋略使敌方屈服，是春秋末年齐国人孙武提出的战略思想。《孙子兵法·谋攻》：“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7］知己知彼，百战百克：是孙武提出的著名战术思想。《孙子兵法·谋攻》：“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https://www.daowen.com)
［8］穷兵黩武：竭尽所有武力，任意发动战争。形容极其好战。兵：武器。黩：随便，任意。
［9］伏尸流血：形容杀人众多。语出《战国策·魏策》：“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10］苻坚：苻坚（338～385），字永固，略阳临渭（今甘肃省秦安县东南）人。氐族。十六国时期前秦皇帝。他励精图治，基本统一北方后，不顾大臣的劝谏，决定南侵东晋，结果在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中惨败，从此一蹶不振。《晋书·苻坚载记》：“坚曰：‘……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苻坚）潸然流涕而去，闻风声鹤唳，皆谓晋师之至。”
［11］汤：商朝的开国之君，又称成汤、成唐、武汤、武王、天乙等。他凭借着纵横七十里的土地，广施仁政，最终消灭了夏朝，统一天下，建立了商朝。
［12］智伯：即荀瑶（？～前453），姬姓，智氏，名瑶，亦作知瑶。智氏出于荀氏，故又称荀瑶。时人尊称其智伯（同“知伯”），谥号襄，故为智襄子。春秋时晋国卿大夫。他于公元前475年成为晋国执政，试图灭赵、魏、韩三家而取代晋国。后被赵襄子擒杀。
［13］此句，语出西汉刘安《淮南子·兵略训》：“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栉发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栉：梳理。耨：除草。栉发耨苗：梳头发，除杂草，比喻事情危害少益处多。
［14］狼烟：燃狼粪升起的烟。古时边防用作军事上的报警信号。
［15］行藏：指出处或行止。常用来表示人物的行止、踪迹、底细、来历等。
［16］五湖：说法不一，或指太湖，或指太湖及附近的四湖。泛指古代吴越地区的湖泊。
［17］干将莫邪：干将、莫邪，古代的宝剑。《战国策·齐策五》：“（苏秦说齐闵王曰）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
［18］燕角麟胶楚木：指制造武器的材料。燕角，燕地的兽角，为制弓的良材。《周礼·考工记序》：“燕之角、荆之干、妢胡之笴、吴粤之金锡，此材之美者也。”麟胶：麟角胶。《海内十洲记·凤麟洲》：“煮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膏，名之为续弦胶，或名连金泥。此胶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刀剑断折之金。”楚木：丛生之木。唐皎然《答黎士曹》诗：“楚木纷如麻，高松孤自直。”
［19］虎队：比喻勇猛的军队。
［20］乌号坠落鼎湖边：指传说中黄帝的故事。典出《史记》卷二十八《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龙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
［21］而今白首闲骢马：借汉代桓典的故事，表一事无成。典出《后汉书·桓典传》：“（桓典）辟司徒袁隗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宦官秉权，典执政无所回避。常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及黄巾贼起荥阳，典奉使督军。贼破，还，以啎宦官赏不行。在御史七年不调，后出为郎。”骢马，青白色的马。
［22］扶桑：神话中的树名。《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海内十洲记·带洲》：“多生林木，叶如桑。又有椹，树长者二千丈，大二千馀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太平御览》卷九五五引《玄中记》：“天下之高者，扶桑无枝木焉，上至天，盘蜿而下屈，通三泉。”
［23］皂纛：黑色的军中大旗。
［24］八阵：古代的一种军事阵法。《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
［25］元戎：一种能连发的弩。《魏氏春秋》：“（诸葛亮）又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
［2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再和燕歌行》。其中“虏属”和“功名”，童诗分别作“虏贼”和“次功”。
［27］节钺：符节和斧钺。符节，代表皇帝的身份。斧钺，一种刑具。“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古代授予将帅，以代表皇帝行使权力。《孔丛子·问军礼》：“天子当阶南面，命授之节钺，大将受，天子乃东面西向而揖之，示弗御也。”
［28］三箭定天山：唐代薛仁贵的故事。《新唐书·薛仁贵传》：“诏副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总管，时九姓众十馀万，令骁骑数十来挑战，仁贵发三矢，辄杀三人，于是虏气慑，皆降。……军中歌曰：‘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后用来指大将武艺高强，声威服人。
［29］凉州词：即《凉州曲》。原是凉州一带的地方歌曲，唐开元年间由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多描写西北边陲的风光及战争情景。
［30］胡旋舞：古代西北民族的舞蹈，以各种旋转动作为主。出自中亚的康国，唐时传入。唐段安节《乐府杂录·俳优》：“舞有骨鹿舞、胡旋舞，俱于一小圆毬子上舞，纵横腾踏，两足终不离于毬子上，其妙如此也。”《新唐书·礼乐志十一》：“胡旋舞，舞者立毬上，旋转如风。”
［31］鱼龙川：据陕西《陇县志》，即今陇县北河，其水由北向南流。
［32］纥干山：又称纥真山、采药山，即今山西省大同市城东的采凉山。
［33］徐君：即徐遵诲。明童轩《清风亭稿》卷二《再和燕歌行》之前一首为《燕歌行赠徐七遵诲》。《清风亭稿》卷六《送徐遵诲公子之边》云：“羡君家世旧簪缨，百战常怀报主心。”
［34］麒麟：指汉代的麒麟阁。在未央宫中。汉宣帝时曾图霍光等11功臣像于阁上，以表扬其功绩。《三辅黄图·阁》：“麒麟阁，萧何造，以藏秘书，处贤才也。”
［35］酂侯：汉代萧何的爵号。萧何给刘邦荐人才，献韬略，辅佐其登上帝位。后论功行赏，被评为第一，封酂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