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童夺鉴
燕山一童子，姿貌韶秀，性机警。人不无龙阳之羡［1］，童亦稍稍入花柳［2］也。但一念信心，能持准提［3］。因投一豪门，其主爱而恋之，食御衣服，半驾其主，左右仆妾皆生妒心。其主工诗，一夕醉中，赠乃童一律曰：
酒晕红潮颊映霞，虽生阳道半如花。
前鱼无泣恩情断，桃味分尝爱恋赊。
淡月疏星残局敛，灯窗夜雨画屏斜。
几多哝唧联床话，不许游蜂窥绛纱。
童感戴主人情重，泣而佩其诗，愈加承奉主人，周旋惟谨。奈何内外交憎，浸润之谮日深一日，主人不无疑怒。
一日，一相士至。此相士者，当时推神相也。主人素重其鉴，事事俱验，奉为神明。乃款其相者，童子侍酾酒，相者见童子，凝眸片时，吁嗟不已。主人命更酌，童子捧觞进内。相者遂言于主人曰：“此童之相，大不利于主，速遣之，无自妨也。”主人点首奉教。诘朝，稍给衣粮，善遣去之。童子泣拜主人前，逡巡而去。虽姿色可售，但一出相者之口，近习之地俱莫能容。童子无奈，往来寄食于远方，而持准提者愈切。
一夕，投宿古庙中，见墙角一破衣，裹银约数百两，欲有之，忽自叹曰：“我命薄，不得主意，横被斥逐。今更掩有此物，准提菩萨也不容我矣。当守以待失者。”至旦，闻哭声，一妇人掩涕而来，四顾彷徨。问之，答曰：“吾夫，军也，以事系狱应死，指挥某当治之。因卖家产及借贷，通得银若干，将献彼求脱。昨过少憩，不觉遗下，今吾夫分当死矣！”童子历问其锭数，多少相合，即举还之。妇欲分之以谢，皆不受。妇不胜感激，叩拜而去。童子随进伽蓝［4］殿后一古壁间，举目视之，见有古风一篇［5］，墨迹未干。细玩其笔法，非人间所有。古风曰：
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辨［6］，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7］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剑盾诸械器。经卷及香华，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宝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报［8］，所执无有疑。缘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童子有是心，锦衣证菩萨。［9］
乃准提化身显形也，童子愈叩拜顶礼不已。
其后，妇念童之德，遍以语人。指挥者闻而异之，令人访致之，育于家，年老无子，悦其美慧，遂子之。未几，竟袭指挥职。归而拜谒故主，车马仆从，金带獬衣。主叹曰：“相者之误至此乎！”留宾于家，相叙旧致。忽报相者至，童与东君［10］笑曰：“姑试之，何如？”主人辞不敢。童曰：“聊戏耳。”先命主人出，童仍素服捧茶继出。相者见之，惊起曰：“此故某人耶？”主绐曰：“逐出无归，今又来耳。”相者笑曰：“君无戏我，今非君仆矣。当今四品一官员也。形貌叹异，何以致是？岂尝有善事致然乎？”主乃为备述前事。相者叹异不已，遂赠一律曰：
玄风朗鉴本无逃，默造阴功不可消。
饿纹安得拘裴度［11］，活命从来说宋郊［12］。
俊伟才人终落魂，葳蕤蹇士可凌霄。
时人方寸须先相，莫向须眉怪寂寥。(https://www.daowen.com)
“语曰：上相相心。某之不得定此童，天下之为此童者，故不少也。某今有相于风尘之外矣。”相者之术，因童子而愈神焉。
【校注】
［1］龙阳之羡：指男同性恋。亦称“龙阳之癖”、“龙阳之好”、“龙阳之兴”。龙阳，即龙阳君，战国时魏王的男宠。《战国策·魏策四》：“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得十馀鱼而涕下。王曰：‘有所不安乎？如是，何不相告也？’对曰：‘臣无敢不安也。’王曰：‘然则何为出涕？’曰：‘臣为王之所得鱼也。’王曰：‘何谓也？’对曰：‘臣之始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今臣直欲弃臣前之所得矣。今以臣凶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臣爵至人君，走人于庭，辟人于途。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幸于王也，必褰裳而趋王。臣亦犹曩臣之前所得之鱼也，臣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曰：‘误，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于是布令四境之内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2］花柳：指妓院或娼妓。
［3］准提：即佛教中的准提菩萨。梵语的音译。意为“清净”。密宗列为莲华部六观音之一。其形相作三目十八臂。
［4］伽蓝：指佛教寺院。
［5］此诗，实即宋苏辙《大悲圆通阁记》文末的颂，文字小异。
［6］辨：苏辙《大悲圆通阁记》作“应”。
［7］此处，苏辙《大悲圆通阁记》尚有两句，作“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
［8］报：苏辙《大悲圆通阁记》作“执”。
［9］童子有是心，锦衣证菩萨：苏辙《大悲圆通阁记》作“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
［10］东君：东家。对主人的尊称。
［11］饿纹安得拘裴度：《太平广记》卷一一七引《唐摭言》云，唐裴度屡困科场，相者曰：“郎君形神稍异于人，不入相。若不至贵，即当饿死。今则殊未见贵处，可别日垂访，为君细看。”他日，裴度出游香山寺，将捡得价值千馀缗的两条玉带和一条犀带还给了失主一妇人，原来妇人准备用它们贿赂权要，来营救老父亲。不久，再见前相者，相者审度，声色顿异，惊叹曰：“此必有阴德及物，前途万里，非某所知也。”后裴度官中书令，封晋国公，位极人臣。
［12］活命从来说宋郊：指宋朝宋郊救蚁中状元事。《古今事文类聚》后集卷四九：“二宋（宋郊、宋祁）少时，有胡僧曰：‘小宋他日魁天下，大宋亦不失甲科。’后十年，僧惊问大宋曰：‘公丰神顿异，如能活数千万人之命者，试思之。’宋曰：‘堂下比有蚁穴为暴雨所侵，群蚁缭绕穴傍，吾戏编竹桥以渡之耳。’僧曰：‘是也。小宋今年首捷，公终不出其下。’比唱第，小宋果中魁选。章圣临朝，谓弟不可先兄，乃以大宋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