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化僧

梵音化僧

径山［1］寺僧季元朗，出市而归，未抵中途，天已就暝。是夜云迷雾锁，不辨行踪，跬步难行，彷徨无措。忽闻林内隐隐有梵音［2］，元朗私念曰：“此必民居作法事［3］，若往投斋，随便假宿，必不我拒。”于是逡巡而往，果见张灯设供，五僧环坐诵经。元朗进揖曰：“山僧偶尔暮归，返寺不及，暂投借寓，烦赐海涵。”众僧起而揖曰：“此会正少阇黎［4］，师来允当。”遂揖逊就坐。元朗以饥告，五僧指案上供食：“权且充馁。”元朗饥甚，食之过半。

群聚既久，法事已周。一僧曰：“吾辈沙门［5］一家，幸与师会，若无留题，不足以表一时相聚之乐。”元朗曰：“但请见教，山僧谛听。”一僧遂吟曰：

旧自庄公巧制成［6］，虚心圆口吼长鲸。

风生阊阖［7］洪音散，霜降丰山雅韵鸣［8］。

夜禁轮蹄行驿道，晓催冠盖［9］上神京。

不因追蠡［10］符征验，谁识当时夏禹声。

吟甫毕，一僧作而言曰：“俚言一首，愿继师兄而请正。”遂吟曰：

奇石原从泗水生［11］，高登太庙玉铿鸣。

清传虞氏遗音远，协应商人毖祀明。

荷蒉过门应有叹［12］，少师入海［13］岂无情。

鸾飞凤舞闻夔拊［14］，雅乐钧天和九成。

一僧吟曰：

革木为形腹里空，双桴才击便冬冬。

频摧九陛朝仪肃，怒震三军战胆雄。

不异雷鸣云汉上，恍疑鼍鼓海涛中。

明皇挝向春园里，催得花开一夜红。［15］

吟毕，起揖曰：“布鼓过雷门，勿讶勿笑。”一僧复吟曰：

逢逢清韵出林丘，不入时人俗耳头。

三尺影横明月夜，数声响彻碧云秋。

丹台敲处神仙乐，阴壑闻来鬼魅愁。

别是一般方外曲，清风吹上小瀛洲。

最后一僧言曰：“予歌诗，请击节而歌，吾师勿以为狂妄，可乎？”因拍手为节，吟曰：(https://www.daowen.com)

罗绮丛中乐俊英，歌催檀板闹升平。

和谐箫鼓声音合，调唱宫商节奏清。

杨柳楼头敲月落，桃花扇底引风生。

凉州唱彻遥闻处，疑是林稍啄木声。

吟毕，相顾大笑曰：“吾师勿诮，予辈一时取乐，各道其实耳。”元朗本不知诗，闻五僧吟咏不甚入耳，欠伸欲睡，遂曲肱卧几上。

天明起视，乃在倾颓古庙之中。五僧不知所之，惟见壁悬钟磬，案置革鼓，并渔鼓、拍板五件而已。回视案间供食，皆是鼠粪。元朗心知为祟所惑，大惊而返。

【校注】

［1］径山：位于今浙江省杭州市西北。

［2］梵音：唱诵佛经的声音。

［3］法事：指供佛、礼忏、打醮、修斋等宗教法会、仪式。

［4］阇黎：又作阇梨。谓高僧，泛指僧人。

［5］沙门：指佛教僧侣。

［6］旧自庄公巧制成：《慎子》：“鲁庄公铸大钟，曹刿入见曰：‘今国褊小而钟大，君何不图之？’”

［7］阊阖：传说中的天门。《楚辞·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8］霜降丰山雅韵鸣：《山海经》云，丰山有钟九耳。郭璞注曰：“霜降则鸣。”

［9］冠盖：冠，礼帽；盖，车盖。指贵官、使节。

［10］追蠡：钟纽欲断的样子。《孟子·尽心下》：“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赵歧注：“追，钟钮也，钮磨啮处深矣；蠡，欲绝之貌也。”

［11］奇石原从泗水生：《尚书·禹贡》：“泗滨浮磬。《水经注》引《晋太康地记》曰：“水出磬石。”磬：音qìng，一种打击乐器。

［12］荷蒉过门应有叹：《论语·宪问》：“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蒉，音kuì，草筐。硁：音kēng，击磬的声音。

［13］少师入海：《论语·微子》：“太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鼓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14］鸾飞凤舞闻夔拊：《尚书·舜典》：“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15］明皇挝向春园里，催得花开一夜红：《太平御览》卷五八三引唐代南卓《羯鼓录》：“（唐明皇）尤爱鼓鼓横笛，云八音之领袖也，诸乐不可方此。尝值二月，诘旦，巾栉方毕，时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小殿庭内柳杏方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之！’左右相目之，将备酒，唯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击一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指笑曰：‘此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左右皆称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