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渔踪［1］

建业渔踪 ［1］

吴赤乌三年［2］，有渔人过建业［3］，遭风覆舟而殒。越岁清明日，吴人茅友直晚过建业，泊舟而宿。舟中无聊，乃吟诗一律曰：

节物催人到客边，江南风景迥堪怜。

鱼儿池馆新生水，燕子人家又禁烟。

几片落花寒食后，数株高柳夕阳前。

春衫晓试香罗雪，骏马娇嘶白玉鞭。

绿水青山浑似画，暖云芳草最宜眠。

松醪有客邀村社，麦饭谁家洒墓田。

自愧道傍杨子宅，十年闭户虱生毡。［4］

吟未已，忽狂风大作，惊涛汹涌，巨浪千尺。友直异之，挈蓬而窥，见三物逐波踊跃而来。一物尖首大腹而身甚长，一物多目方身而体甚黑，最后一物身细长而头极锐，俱停于江渚。已而，忽作人言曰：“我辈遨游江湖积有年矣。冲风破浪，取鳖求鱼，殆无宁日，惜乎今皆为废物也。”一物曰：“风景不殊，江山如故，吾辈固无恙，其如吾主之葬鱼腹何？”一物曰：“废兴存亡，自有定数，死者不可复活，往者不可复追。且勿念旧，徒增悒怏也。当此月白风清之夜，胡不各赋己长以助清赏？”尖首大腹者即吟曰：

舴艋［5］飘飘一叶浮，往来楚尾与吴头。

冲开渡口烟波晓，棹破江心水月秋。

晒网稳维杨柳岸，鸣榔远过荻花洲。

渔翁藉此为生计，不愿人间万户侯。

多目方身者吟曰：

千萦百结密绸缪，长为渔家事讨求。

眼目撒开江浦晚，网维牵动海天秋。(https://www.daowen.com)

腥风起处收沙外，碎日筛时晒岸头。

多少鱼虾遭蠹害，不知谁作此机谋。

身细而头锐者吟曰：

一丝长系碧琅玕［6］，多在桐江渭水间［7］。

杨柳阴中惊鲤跃，蓼花香里伴鸥闲。

未看使者重征聘，几见渔翁独抱还。

长占烟波与明月，此生嬴［8］得出尘寰。

吟毕大笑，共趋友直之舟。浪花拍天，舟几覆没，家人惶怖。友直正色叱曰：“何物妖孽，敢尔肆狂！吾乃吴下儒生，与汝素无干涉，安得轻犯吾舟！”三物应曰：“吾辈聊戏君耳，非敢害君也。”遂没于波间。

友直惊异，解维而去。后访知渔人之溺，方悟三物乃其所遗，无人收贮，故飘泊为祟耳。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建业三奇》，文字有异。

［2］赤乌三年：即公元240年。赤乌，三国时东吴君主孙权的第四个年号（238～251）。

［3］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

［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建业清明书事》。其中“娇嘶”、“村社”和“杨子”，童诗分别作“骄嘶”、“村舍”（《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御选明诗》作“村社”）和“扬子”。

［5］舴艋：小船。《广雅·释水》：“舴艋，舟也。”

［6］琅玕：翠竹的美称。

［7］多在桐江渭水间：指西周姜尚、东汉严光垂钓的故事。

［8］嬴：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