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物感

熙宁［1］间，钱塘士人石攻玉，乃石守信［2］之后裔也。冬月，前往嘉禾［3］取租，止挈一仆，买舟而往。此时正万宝［4］告成，百室盈满。途中惟见稻堆接踵，碓硙［5］声频，生喜而吟曰：

忆昔春风陇上行，纷纷蓑笠少闲人。

蓘藨［6］虽费耕耘力，铚艾［7］从交收获均。

百室已开登万宝，千仓满贮见多囷。

农人此日歌丰稔，不惜黄金买瓮春。

生晚至一租户之家，惟见蓬门已掩，悄无人声。启户视之，但存破釜败絮，及做米家伙数件而已。问于邻人，云：“此家逋欠官粮，追并至急，乃于亲戚家借贷去矣。”生叹曰：“大丰之年，犹有不丰之家，信然也。”欲移之别户，又因天黑未便，权借草榻栖身，浼邻家炊饭，俟明晨别往。

是夜独睡，展转约漏下三鼓，但觉户内哑然有声，侧耳听之，觉有数人行动。生虑其为小人，急呼曰：“此系空宅，无可献芹［8］，请别求所之。”内一人微应曰：“我辈与主人一家，今主人不在，恐亵慢尊客，特来稍破寂寥。”生急披衣坐视，朦胧见一人头圆帽黑，先吟曰：

爝火初生列五行，奚论贵贱尽资身。

难教巧妇炊空爨，却喜邻儿议徙薪。

烹鱼谩溉西归曲，染指灾生东道魂。

惆怅庙堂嗟负鼎，盐梅若个善调羹。

一人软美嫩白，吟曰：

轻暖轻寒不让绵，花开北陆浪迷原。

推车孝子聊藏体，赋雪鲰生不费钱。

夜伴青毡吟韵咽，晓遮鹑结［9］肘痕穿。

知他纨绔应含笑，铁砚曾磨冻笔天。

一人扁头麻孔，吟曰：

竹作胚胎藤绕身，分明太极显真形。

闲时挂起一轮月，忙处移来万点星。

粒米磨砻分巨细，糠秕堆积见亏盈。(https://www.daowen.com)

独怜少室糟糠妇，半粟嗟来不济贫。

一人嘴长身秃，吟曰：

木石由来配合成，全于稼穑用精神。

舂开万廪颗颗实，打就千仓粒粒辛。

喜遇丰年炊白粲［10］，幸逢乐岁穰黄金。

当年矫诏开仓［11］者，留得清名说到今。

生审其吟，知其为田家老农之流，即欲询其行藏。邻鸡早唱，曙色渐开，众共隐于室内，不复见矣。

早起遍视室内，别无他物，不胜叹异。随另至一户，备道其详，无不惊愕。意者老农魂不散，寓与物欤？

【校注】

［1］熙宁：宋神宗赵顼的第一个年号（1068～1077）。

［2］石守信：石守信（928～984），开封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北宋初期重要将领，开国功臣。

［3］嘉禾：今浙江省嘉兴市。

［4］万宝：各种作物的果实。《庄子·庚桑楚》：“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陆德明释文：“天地以万物为宝，至秋而成也。”

［5］碓硙：音duìwèi，舂米和磨粉用具。

［6］蓘藨：蓘（gǔn），用土培苗根。藨（biāo），除草。

［7］铚艾：音zhìài，收割。引申指收获。语出《诗经·周颂·臣工》：“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艾，通“刈”。

［8］献芹：谦称自己献物轻微或建议浅陋。典出《列子·杨朱》：“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

［9］鹑结：形容衣服破烂不堪。

［10］白粲：白米。

［11］矫诏开仓：指西汉汲黯的故事。《史记·汲郑列传》：“河内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汲黯，字长孺，濮阳（今河南濮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