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佳期［1］
成化间，浙湖乌程县［2］有倪老者，家极殷富。生子昇，年十六岁，仪容俊雅，学问淹贯［3］，已补邑庠博士弟子员［4］，尚未婚配。室西有一园极大，树木森茂，颇极幽雅，构屋数椽，昇日夕读书其中。
偶当春暮，天气乍炎，日已衔西，昇散步林木，披襟遣兴。忽狂风骤起，拔树飞沙，顷刻间阴云蔽空，大雨如注。昇亟返室危坐，因诵“秋风壮羊角［5］，春雨奋龙头”之句，须臾雨止。忽闻房栊哑然有声，昇起视之，见一女子，年可十六七，蛾眉［6］淡扫，粉黛［7］轻匀，妖娆胜洛浦之仙姬［8］，窈窕迈阳台之神女［9］，目昇敛衽再拜。昇怪而问其故，女曰：“妾之弊庐去此不远，因出探亲，为雨所阻，误避君室，有玷斯文，不胜惭愧。”昇悦其貌，不能定情，揖女就坐，挑之曰：“素无红叶之约，乃有绿绮之奔，不审蒹葭有倚玉之缘乎？”女拂然不悦，遽欲辞去，昇固留之。女怒曰：“妾与君虽属比邻，素非瓜葛［10］，君出言唐突如此，岂不自愧。尔云红叶之约，以韩翠萍［11］比妾，尚或庶几；绿绮之奔，以卓文君比妾，抑何舛谬！”昇再三谢罪，自咎失言。女始回嗔谢曰：“不羁之事，亦书生常态耳，何足介意。”坐久，眉目送情，兴不能禁，昇徐起阖扉，女若佯为不见。昇因徐徐焉搂女求合，女始力推，后亦佯拒。昇强解衣就榻。女未破瓜，含羞欲避；郎方嫟色，逸兴遄飞。起金莲而灵犀暗度，舞蝶偷忙；开玉股而花蕊亲尝，游蜂酣畅。二姓之好［12］未通，三生之愿［13］遽协。女起谓昇曰：“妾重君文学之士，轻弃千金之躯，慎勿漏言以污清节，妾从此当往来无间矣。”昇感其缱绻，以死自誓。由是旦去暮来，殊无间阻。
一日，昇固问其姓氏，女复怒曰：“噫！足知郎君之薄幸矣。若知妾姓名，万一泄漏，则父母以妾为何如人？亲戚以妾为何如人？乡党［14］以妾为何如人？妾之含羞冒耻，逾墙以从君者，实冀君子始终不渝。若不背前盟，妾当忍死以待终，永侍君之箕帚耳。”昇德其言，亦不复问。昇尝以乏用为忧，女即出金簪与之。
一晚，昇与女对酌窗下，月光透户，宛如白昼。昇女交股接唇，绸缪送酒。女坐昇怀，朗吟二律。其一曰：
窗掩蝉纱怯晚风，疏桐垂影曲房东。
自怜幽谷无春到，谁信蓝桥有路通。
药玉杯擎鹦鹉绿［15］，团金带束荔枝红［16］。
十年一觉繁华梦，羞见青铜［17］两鬓蓬。［18］
其二曰：
断梦行云会晤难，翠壶银箭［19］漏初残。
鸳衾卷绣香犹在，雀扇［20］题情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一庭芳草雨声寒。
机中几字回文锦［21］，安得夫君一笑看。［22］
吟毕，邀昇继和，生以不能辞。
昇女交往将及岁馀，父母怪昇形容憔悴，举止乖张，心窃疑焉，询其由莫得。父谓昇母曰：“昇所居幽邃，恐不能无外情，吾当密伺之。”是夕，父穴壁而窥，但见昇或起或坐，或笑或语，初若有人，熟视罔见。父审其为妖惑也，阴令人往杭州请何法师祛遣。师至，视之曰：“妖气重矣。”即到紫霞观中设坛捕获，云祟在后圃墙下。法师仗剑至圃，命人开掘，果于墙下得人骨尺许，微动。师飞剑砍之，中流鲜血，乃焚其骨于郊外。人问其故，师曰：“此少女骨也。因私情而殁，精魄未散，故成祟耳。今取人精血渐渐成形，则白昼飞升［23］，人不能制矣。”倪老重谢何法师。昇亦寻愈。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收录，题作《配合倪昇》，文字有异。
［2］乌程县：今浙江吴兴。
［3］淹贯：深通广晓。(https://www.daowen.com)
［4］博士弟子员：本指汉太学生。汉设博士官，招收弟子在太学研习儒家经书。《汉书·儒林传序》：“今天子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唐以后，用来称县学生员。
［5］羊角：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成玄英疏：“旋风曲戾，犹如羊角。”
［6］蛾眉：像蚕蛾触须似的弯而长的眉毛。《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7］粉黛：古代化妆时用来傅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
［8］洛浦之仙姬：指洛水之神宓妃，此处借指女子貌美。
［9］阳台之神女：宋玉《高唐赋》中描写了楚王与巫山神女的欢会，神女说她朝为云暮为雨，总不离开阳台。后人因以“阳台”代指被爱恋的女子栖居之所，将神女比喻为与自己相爱的女子。
［10］瓜葛：瓜和葛，两种蔓生的植物。比喻辗转牵连的亲戚关系或社会关系。
［11］韩翠萍：唐末宫女韩翠萍在皇宫水沟边，拾一片红叶题诗一首，放在水上漂出宫外，被书生于祐拾到。于祐也在树叶上题诗放水中流入宫内，被韩女得到，后来宫中放宫女出嫁，经丞相韩泳撮合，二人结为夫妻。《青琐高议》收录的张实《流红记》，叙于祐与宫女韩氏的奇遇。元明作家纷纷据之改编为戏曲，始名宫女为韩翠萍或韩翠屏。
［12］二姓之好：指男女双方两家结成婚姻。《礼记·昏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13］三生之愿：三生，佛教谓人有前生、今生、来生。借指宿愿或世世结为夫妇的愿望。
［14］乡党：周代制度以五百家为一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乡。后因以“乡党”泛指乡里、同乡之人。
［15］药玉杯擎鹦鹉绿：药玉杯，用药煮的石头制成的酒杯，光泽如玉。鹦鹉绿，指美酒。
［16］团金带束荔枝红：团金带，銙为圆孔的金带。古代帝王、后妃、文武百官所佩腰带，有革、金、玉、银等差别，其制度各代不同，亦多变易。金銙上有各种花纹。宋岳珂《愧郯录》卷十二：“金带有六种：球路、御仙花、荔枝、师蛮、海捷、宝藏。”荔枝红，指腰带上红色的荔枝花纹。
［17］青铜：铜锡合金，呈青色。古代用来铸造镜子，故亦称镜为青铜。
［18］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次韵李商隐无题四首》之一。其中“疏桐”和“幽谷”，童诗作“刺桐”和“燕谷”。
［19］银箭：漏壶上银制的箭形指针，以示时刻。
［20］雀扇：羽毛扇。
［21］回文锦：织有回文诗的锦。南朝梁元帝《寒闺诗》：“愿织回文锦，因君寄武威。”
［22］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次韵李商隐无题四首》之二。其中“断梦”、“鸳衾”和“雀扇”，童诗分别作“梦断”、“小衾”和“团扇”。
［23］白昼飞升：道教谓人修炼得道后，白天飞升天界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