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青藜［1］

废宅青藜 ［1］

易州［2］儒生梁栋，字大材，家甚贫，苦志读书。金天会二年［3］，得一废宅，暂居焉。迁徙之后，虽在陋室，攻苦益力，即隆寒盛暑，昼夜不辍。

是年夏月，读书至夜分，见六人屋后至，各持一灯，明朗如昼。栋惊起曰：“列位何人？何以深夜至此？”六人揖曰：“予辈皆热心人，久韬光未试。今闻君子在此锐志用工，特贡灯火，助焚膏以继晷。”栋揖谢而坐，乃徐言曰：“仆中馈［4］乏人，薪水俱缺，苦无茗供，奈何奈何？”六人笑曰：“且待邻家薪火，再乞与君未迟。”一人曰：“予辈忝斯文一脉，今文士在坐，且辍清谈，各赋一诗以言己志。”一人曰：“予韩敬木也。”吟曰：

韩公八尺太高强，二尺相亲便且光。

不避膏油从润泽，每承灯火自荧煌。

用来提挈明时出，舍则抛离暗处藏。

富贵他年应不弃，绮筵移上照壶觞。［5］

一人曰：“予竹明龙也。”吟曰：

堂虚圆薄更轻清，信是良工巧结成。

外面千窗虽障隔，中心一点独光明。

月华寒映白云母，霞彩暖含红水晶。

几度玉楼春宴罢，照归紫陌夜三更。

一人曰：“予书用光也。”吟曰：

窗下银缸一尺长，终朝伴士习文章。

煌煌照彻千行字，灿灿烧来一寸光。

焰吐每因篝夜雨，花开不为媚春阳。

当时映雪［6］囊萤［7］者，好结芳邻过孔堂［8］。

一人曰：“予僧以明也。”吟曰：

一点长明古佛前，沉沉绀宇［9］夜如年。

红光吐满琉璃碗，绛焰开成菡萏莲。

烁破冥途宜进步，照通法界［10］好参禅。

老僧坐对更阑后，诵遍楞伽［11］尚炯然。(https://www.daowen.com)

一人曰：“予蜀火炬也。”吟曰：

崖蜡融成一片银，数枝流出最圆匀。

泪流滴滴如愁夜，花结煌煌不待春。

照彻绮筵斟酒客，相亲绛帐读书人。

唐朝圣主多嘉会，犹把金莲赐近臣。

一人曰：“予渔元亮也。”吟曰：

一点松膏夜似年，红光映水水如天。

几燃暗雨经严濑，长袅寒烟过渭川。

波底照残红鲤跃，沙边惊起白鸥眠。

孤舟有客推蓬玩，疑是流星粲烂然。

六人吟毕，栋逡巡谢曰：“念某志切囊萤，心怀凿壁，得蒙垂顾，分我馀光，幸爝火之未熄，当寒炉之复燃。”六人咸曰：“君十载萤窗，三冬雪案，扬光吐焰，行有日矣，不几为予辈生色哉。珍重！珍重！”言讫，众皆散去，不知所之。栋后学业大进，登进士榜。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月下灯妖》，文字有异。

［2］易州：今河北省易县。

［3］天会二年：公元1124年。天会，金太宗的年号（1123～1135）。

［4］中馈：古时指妇女在家中主持饮食等事。《周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引申指妻室。张齐贤《洛阳缙绅旧闻记·张相夫人始否终泰》：“及为中馈也，善治家，尤严整。”

［5］此诗即明范应期（1527～1594）的《灯檠》诗。其中“太高强”、“每承”、“舍则”和“暗处”，范诗分别作“大高长”、“每求”、“舍即”和“暗地”。

［6］映雪：晋代孙康映雪读书的故事。李善注《文选》引《孙氏世录》：“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另《宋齐语》：“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清淡，交游不杂。”

［7］囊萤：指晋代车胤用袋子装萤火虫读书的故事。典出《晋书·车胤传》：“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

［8］好结芳邻过孔堂：指匡衡凿壁偷光读书的故事。典出《西京杂记》卷二：“匡衡字稚圭，勤学而无烛。邻舍有烛而不逮，衡乃穿壁引其光，以书映光而读之。”

［9］绀宇：佛寺。

［10］法界：梵语意译。通常泛称各种事物的现象及其本质。《华严经·十通品》：“入于真法界，实亦无所入。”

［11］楞伽：指《楞伽经》，提出五法、三性、八识等大乘教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