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氏忠烈［1］
南宋时，襄阳伏节，字天常，世爵后也。虽隶武弁，雅好文墨，居恒手一编不释。且性极孝友，早年丧母。继母全氏亦有贤德，生一子曰伏义，字天彝，少节十龄。兄弟如同胞，友爱甚笃。初袭父爵，节让与弟，母召节谕曰：“家事任长，此定理也。汝欲敦友于［2］，适以背天伦，不可以训，勿得固逊。”节不得已而从之。后累升襄阳统制，莅任后，严斥候［3］，修器械，齐军伍，莫不井井有法。
德祐元年［4］春，元将伯颜领兵入寇，军迫淮安，天下岌岌［5］。全氏召二子谓曰：“时丁叔世［6］，夷狄乱华，若何以处之？”节泣告曰：“今天下事，十去八九，介胄之士，惟一死以报朝廷。所不忍者，独有母氏在堂为可念耳。”全氏曰：“食人之食，当死人之事，忠孝原不能两全，独不闻王陵［7］之事乎？”节对曰：“儿无效王陵，愿如徐庶［8］。”全氏大怒曰：“此岂三国时耶！若然，吾将蹈东海而死耳，羞见不忠不孝之在吾门也！”节妻亦力劝之。节乃募集乡兵，整饬军马，为死守计。
未几，元兵薄襄城，围之数重。节与弟义身先士卒，竭力备御。元人持书招降，节乃书一律于纸尾以遗之，云：
蹇蹇乃王臣，应知匪顾身。
清风高许远［9］，劲节迈张巡［10］。
宁作中原鬼，羞为夷狄人。
此心如皎日，端不着微尘。
元人见诗，愈加愤怒，攻城益力。时粮尽援绝，城中大窘，节入告其母曰：“今孤城无援，破在旦夕。儿闻真州［11］守苗再成［12］，扬州守李庭芝［13］，皆兵雄将锐，足智多谋。若得二路之兵扼于前，儿出奇兵蹑于后，内外交攻，腹背受敌，贼兵可破，孤城可全矣。儿今效死一往，吾弟暂且守城。”全氏曰：“汝智勇足备，众望所属。汝若一出，民心动摇，城中且有不测。不如令汝弟取援，则彼此兼尽也。”节曰：“吾弟年幼，安忍履危？”全氏曰：“此行当仗公义，勿顾私恩。事济，吾之愿也。万一不讳，同死王事，吾亦瞑目矣。”节坚欲自行，义亦奋身欲往。其友夏侯敬亦劝其当遵母命，节遂修书以遗苗、李，其略曰：
切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大义也。今逆胡犯界，天下骚扰，贾似道［14］以平章败绩于淮东，留梦炎以宰相遁逃于乡郡。此等匹夫，何足与论天下大事。今天下之势，如尫羸垂绝之人，兼之心腹患疽，虽有卢扁［15］，难以救药。然与其坐视云亡，曷若噙药以死！其不可为则天命也，吾尽吾丹心而已。兹者孤城危于累卵［16］，蒙古拥众百万，布满郊野，固知强弱异势，难与争衡。但城陷身亡，何益于事。特令小弟伏义冒突重围，敬伸愚悃。且瓜州［17］四面受敌，水陆兼通，伏望指挥虎豹之师，率领豼貅［18］之众，救苍生于涂炭［19］，解国难于呼吸。盖襄城一失，则江东必不可守；江东既殆，则宗社［20］必为动摇。为今之计，当以真州之师战于前，以遏蒙古之去路；扬州之师战于后，以绝蒙古之归路。然后予帅精兵出奇设伏于中，断其粮道，踣其骑兵，则蒙古左右自救不暇，何敢攻城！待其疲困，合师内外掩击，彼虽智谋百出，恐难免舆尸［21］之凶矣。鹤望云旌，尚期捷报。
修书毕，举家大恸。节率兵五百开东门，杀透重围，送义出城，往真、扬州去。
元人乘宋军之出，一拥而进。守御军士，力不能支，城遂陷。乱兵悉掠其家，军士执其母、妻将杀之，元将忙古歹急止之曰：“忠臣之家，勿害也。”伏节在途得报大恐，急率兵回视城中，烟焰涨天，已立元之旗帜矣。节忿甚，麾兵死战。元将忙古歹于城上宣曰：“将军忠于宋氏，可谓竭力效命。然国祚废兴，古今常理，将军能以事宋之心事元，亦不失公侯之贵。若徒以身膏原野，谁复知之？”节不顾，转战益力。元人执其母、妻于城上，冀欲招降。全氏大呼曰：“汝勿怀二心，各尽乃职。”节遥告其母曰：“儿今日能忠不能孝矣。”于是斩首十馀级，身被十馀创，奋战而死。其友夏侯敬并部下士卒，无一生还者。其母、妻亦不食而死。元人义之，收其尸，以礼葬焉。
其弟伏义至真、扬州，苗、李各许出兵相助，后知城陷乃止。伏义恐瓜州危急，倍道而归。至则天色已暮，闻城已失守，大恸，将欲自刎。忽阴云之中一人大呼曰：“吾弟勿自馁，当努力以保功名。”伏义审知是兄，泣拜于地。伏节曰：“生，寄也；死，归也。何足痛哉！第恨不能歼强胡以安宋室耳。虽然，较诸臣虏者，有生气矣。”伏义问曰：“兄今英灵何事？”伏节曰：“吾死于忠，上帝悯之，命为三界都巡按。弟能勉力，吾当助成功。”遂吟一律曰：
逆胡犯顺势滔天，独木难支大厦颠。
俯仰一生无愧怍，从容造化自安旋。
洁身羞比陶弘景，高尚何如鲁仲连［22］。
血污游魂归未得，数声杜宇夕阳边。
吟毕，节曰：“吾弟好为之。”俄而寂然不见。
明日，伏义披甲乘马，率部兵百馀转战而前，若有神助。士卒奋勇，无不以一当百。元将忙古歹亲出，交锋之际，止见阴云中有一金甲神人率兵赶杀，忙古歹败走。伏义因斩首数级，元人稍为夺气，闭城固守。事闻，加封江淮制置大使，远近异之。
【校注】
［1］此篇原出明周礼《湖海奇闻》，题《伏氏灵应传》。(https://www.daowen.com)
［2］友于：兄弟。《尚书·君陈》：“孝乎惟孝，友于兄弟”。后割裂用典，以“友于”代“兄弟”。
［3］斥候：侦察，候望。《史记·李将军列传》：“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
［4］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德祐，宋恭帝的年号（1275～1276）。
［5］岌岌：危急的样子。《孟子·万章上》：“天下殆哉岌岌乎？”
［6］叔世：衰乱之世，即指国家政权统治处于衰败的年代。《左传·昭公六年》：“三辟之兴，皆叔世也。”
［7］王陵：王陵（？～前181），沛县（今属江苏）人。《汉书·王陵传》载，王陵属汉后，项羽劫王母到军中，想以此诱招王陵。王母伏剑而死，并嘱咐儿子“善事汉王”。王陵终于随汉王定天下。
［8］徐庶：字元直，颍川（今河南禹县）人。三国时谋士。少为游侠，后始折节读书，与诸葛亮等为友。后归刘备，乃推举诸葛亮。曹操取荆州，从刘备南行，以其母为曹军所执，被迫归曹操，官至右中郎将。
［9］许远：许远（709～757），字令威，杭州盐官（今浙江海宁）人。安禄山叛乱时，被玄宗拜为睢阳太守，加防御使。至德二年（757），遭安禄山部将尹子奇围攻，他与真源令张巡死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坚持数月，兵粮俱尽后城陷，被执送洛阳。后安庆绪兵败时被杀。
［10］张巡：张巡（709～757），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开元末进士，唐代著名军事将领。安史之乱爆发，张巡起兵雍丘（今河南杞县），招募豪杰，抗击安禄山叛军，以2000馀人，抵挡敌人数万，固守40馀天。至德二年（757），安禄山死，其子安庆绪派尹子琦率兵十万进攻睢阳（今河南商丘），张巡率兵两千自宁陵（今河南宁陵南）入睢阳，与睢阳太守许远合军固守，身任主将。终因外无救援，内乏粮草，城被攻陷，张巡被俘，不屈而死。
［11］真州：今江苏省仪征市。
［12］苗再成：苗再成（？～1275），慷慨有大志，官至真州知州。宋德祐元年（1275）守真州，与文天祥定计抗元兵。城陷，英勇不屈而死。
［13］李庭芝：字祥甫，祖籍汴（今河南开封）人，徙居应山县。淳祐进士。德祐元年（1275），宋军溃于芜湖（今属安徽），沿江诸城多不战而降，庭芝独坚守扬州，屡杀招降使者，加参知政事。元军围困扬州，宋谢太后两次遣使谕降，庭芝拒不奉命。城中食尽，突围出，行至泰州（今属江苏），被俘，械回扬州被杀，百姓皆恸哭。
［14］贾似道：贾似道（1213～1275），字师宪，号悦生、秋壑，台州（今浙江天台）人，任太师、平章军国重事，独揽朝政大权。德佑元年（1275）遭罢官、贬逐，在漳州为监送官郑虎臣所杀。
［15］卢扁：即战国时名医扁鹊。因家于卢国，故又名卢医，或称之为卢扁。
［16］累卵：堆叠的蛋，比喻极其危险。《韩非子·十过》：“故曹，小国也，而迫于晋楚之间，其君之危，犹累卵也。”
［17］瓜州：在今江苏扬州市南，长江北岸。
［18］豼貅：音píxiū，传说中的两种猛兽。《逸周书·周祝》：“山之深也，虎豹貔貅何为可服？”连用比喻勇猛的战士或军队。
［19］涂炭：烂泥和炭火，比喻极困苦的境遇。《尚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
［20］宗社：宗庙和社稷的统称。《周礼·春官·小宗伯》：“小宗伯职掌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中国古代王朝为一姓之家天下，故又以宗社为国家的代称。
［21］舆尸：以车载尸，喻兵败。《周易·师》：“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22］鲁仲连：战国时著名辩士。齐国人，又称鲁连、鲁仲子。善谋略，不喜功名。尝周游各国，化解列国间的矛盾与纠纷。最著名的事迹是其“义不帝秦”。事见《战国策》、《史记·平原君列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