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御纯孝

侍御纯孝

洪武［1］初，饶州［2］士人凌云，少丧父，寡母倪氏苦守清节，教子读书。云幼聪慧，迥异凡儿，弱冠［3］，补郡庠弟子员，素有志操，屡擢高等。事母以孝闻，但家贫，甘旨［4］屡缺。一日，会饮于富室，见其盛馔，辄呜咽不食。人问其故，答曰：“老母茕茕在家，数日间绝无甘旨之奉，予安忍独食耶？”富人为之感叹，即命撤席归之。

甲子岁，云领乡荐，甘旨虽稍如意，而以计偕期迫，承欢日远，依依若不欲离膝下。其母谓之曰：“夫孝始于事亲，终于事君，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汝何计小节而忘大义乎？”云泣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乃子职之常。况吾母独自在堂，又无媳妇可以奉养，倘有疏虞，悔将奚及！”其母曰：“顺亲颐情，呼为大孝。苟不顺亲，虽日用三牲［5］五鼎之养，犹为不孝。独不闻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之训耶？”云不得已，卜日之京会试，不意青钱万选万中，金榜［6］有名，赐进士第，观刑部政。有王侍郎［7］以女妻之，云急修书报其母，且请来京。其母遂之长安，母子相见，不胜悦怿。

比及三年，授贵州道巡按御史［8］，云以母老上章乞求别职，不报。复上章乞致仕养亲，又不报。遂泣辞其母，属妻王氏：“善事若姑，勿替厥职，吾无忧矣。”即日启程。在道以《望云》［9］为题，赋四言古诗云：

白云悠悠，在天之陬。

陟彼岵兮，我心则忧。

白云靡靡，在天之隅。

陟彼岵［10］兮，我心则思。

我思伊何，厥［11］母孔耆。

匪无莱衣，莫克娱之。

匪无寸禄，远莫持之。

王事靡监，不遑宁处。

瞻望白云，亲舍其下。

亲舍其下［12］，室远心迩。

愿言思之，泣涕如雨。

云在途日夜思亲，形影相吊，兼以车马劳顿，遂成肺症，中道而卒。所在有司以礼殡敛，其家尚未有讣音也。

一夕，母妻皆梦其至云：“呜呼！吾兹夭殇，上不能忠君，下不能孝亲，诚天壤一大罪人也。吾母勿过虑，吾妻当竭力事之。吾今为天廷司命［13］，从此永诀，勉之勉之，不忧不富贵也。”复吟一律曰：

蜗角浮名［14］绊此身，徒劳魂梦绕家庭。

难效伯俞［15］同泣杖，空怀闵损［16］共称名。

望云不复瞻亲舍，陟屺休嗟季在程。

缥缈游魂何日返？不堪清泪湿衣襟。

吟毕别去，母妻惊觉，各言所梦，不胜悲痛。(https://www.daowen.com)

越数日，讣闻，母妻哭之甚哀。所在有司、差官归榇其家，卜日营葬。厥后王氏遗腹［17］生一子，读书，弱冠登第。不二十年，仕至都宪［18］，诰封［19］三代。母年九十七而终，家势浸盛，人咸以为孝感所致云。

【校注】

［1］洪武：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1368～1398）。

［2］饶州：今江西省鄱阳县。

［3］弱冠：古时男子二十岁左右行加冠礼，因未成年，所以叫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

［4］甘旨：美味的食物。《韩诗外传》：“鼻欲嗅芬香，口欲嗜甘旨。”

［5］三牲：古代祭祀供品。凡祭礼，用牛、羊、豕三物供祭谓“三牲”。《礼记·祭统》：“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

［6］金榜：科举考试揭晓后公布登科举人名单的文榜。榜用黄纸，表里二层，故称金榜。

［7］侍郎：秦汉时郎中令的属官。汉代，郎官入台省三年后称侍郎。隋唐以后，中书、门下及尚书省所属各部皆以侍郎为长官之副。清时职权有所提升。

［8］巡按御史：专差御史名。明制，御史出派巡按地方，称为巡按御史。

［9］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一四言古诗《望云思亲卷为史侍御赋》。

［10］岵：童轩《清风亭稿》作“屺”。

［11］厥：童轩《清风亭稿》作“父”。

［12］亲舍其下：此四字底本无，据童轩《清风亭稿》补。

［13］司命：掌管生命的神。《庄子·至乐》：“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

［14］蜗角浮名：指微不足道的空名。蜗角：蜗牛的触角。比喻微小之地。

［15］伯俞：亦作“伯瑜”。汉代人，姓韩，古代著名孝子。刘向《说苑·建本》：“伯俞有过，其母笞之，泣。其母曰：‘他日笞子，未尝见泣，今泣，何也？’对曰：‘他日俞得罪，笞，尝痛，今母之力不能使痛，是以泣。’”

［16］闵损：闵损（前536～前487），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弟子，七十二贤之一。在孔门中以德行和老成持重著称，而尤其以孝行超群闻名于世。

［17］遗腹：指妇人怀孕后丈夫死去，也指怀孕妇人在丈夫死后所生之子。

［18］都宪：明都察院、都御史的别称。

［19］诰封：明清对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先代和妻室以皇帝的诰命授予封典，谓“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