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箕异
嘉靖［1］间，江右一术士，服胎素，寡言语，埋名姓，项有一小瘤，即号刘道人。童年即酷好降箕请仙之术，后果遇异人传授。遨游江湖间，但遇少年读书轻跳辈，决不轻用一符一箓以泄天机。慕杭西湖，负笈［2］而来。适宋武穆墓［3］之后山有三名公，未遇时，卜筑其处，斋心［4］静养，但值朔望，必斋洁躬诣武穆之墓而礼焉。道人经三生书舍，因假宿，三士悦道人。道人一见三士，亦心相契也。留连半月，绝口不言箕仙一事。偶论及宫辞，道人曰：“蒙公等雅爱，诘朝蠲洁书舍，贫道请仙一玩宫辞可乎？”三士许诺，遂共恳以功名一事。道人曰：“但恐君等不推诚虔祷耳。贫道观三位皆信心人也，当明卜前程，以质君等生平大事。”
翌旦，俱斋沐卜坛，道人叩齿［5］书符，焚之炉内。顷焉箕动，冉冉徐徐，若有凌波之意，题曰《吴宫旧恨》一律，曰：
独立娃宫［6］忆阿谁，樱桃浅绽语呢呢。
离迷蝶梦惊初晓，颦蹙蛾眉觉已迟。
拖袖有怀和怨诉，倚屏无力怯风吹。
空悬明月君王宠，一种幽情只自知。
箕复题曰《倢仔［7］专幸》：
西宫夜静一花娇，斜抱云和万卉凋。
嫩粉薄脂容浅淡，新妆笼雾影清萧。
胧胧树色昭阳怨，脉脉春寒合卺调。
岂为弃捐增感慨，却教尹氏［8］泪痕飘。
箕复题曰《钿合恩长》：
平阳歌舞忆仙游，恩爱长生死不休。
梦觉君王珠翠绕，雨消宫殿钿钗浮。
平津少帝［9］光华灿，岩谷隋炀景色悠。
尘土一杯伤比翼，马嵬空自沸声稠［10］。
三律咏罢，箕亦寂然不动，惟馀绕梁之韵飘遏行云而已。道人顾三士曰：“似此宫辞若何？”三士称快曰：“真西子、邢夫人、杨太真之遗笔也。但西子、太真，一则驾祸夫差，鸱夷抱痛；一则色事明皇，金钱遗臭，所以二美到今不无遗恨。总不如邢倢仔事汉武帝，常常讽谏武帝穷兵幕南，且颜色妙丽，武帝钟爱。武帝时宠邢夫人，复宠尹夫人，武帝不令二夫人相见。一日，武帝与邢酣饮欢甚，召尹夫人与邢夫人相见。尹一见邢，自愧不如邢夫人之仪表，不觉泣下，此箕仙所谓‘尹氏泪痕飘’也。若邢夫人者，可谓善事其君者也。”道人亦以三士之评为极当。
三士曰：“此特美人夙心不死，遗此精灵。恐未足语功名大事，乞再求一仙，略剖前程，庶不虚一番相与之谊。”道人曰：“诺。公等虔事武穆，贫道欲邀武穆降箕，为诸君响答片时，何如？”三士俱踊跃稽首，专叩武穆降坛。道人复默祷数回，箕轰然作一大声，震动坛前。三士正襟长跪，箕动如飞，急书曰：
天风吹我过湖西，墨卷霜涛逞笔威。
句成珠玉虹霓吐，腕兢龙蛇烟雨霏。
亦羡江淹花五色，犹怜逸少价偏肥。
千军横扫声腾沸，谁道当年识者稀。
吟毕，大书曰：“吾乃故宋太尉岳，与子等有夙缘，可近前攀话。”三士直趋几下，叩首拜飏。箕乃扬扬轩举，其作书法大类钟繇体，一种刚劲不靡之骨，尤非近代可摹。乃书一绝曰：
白草原头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
朱仙卷旗行人绝，马首南来知是谁？［11］
又一绝曰：
燕山万里烟火少，奉诏班师疾如鸟。(https://www.daowen.com)
都使行云太白西，角声一动胡天晓。
三士复虔请曰：“当年之事，武穆忠魂表于万古。至今某等读武穆《满江红》辞，令人毛发俱指，恨不能寝桧之皮而食其肉也。但某等闻古制曰：‘大夫出疆，君命有所不受。’武穆当时提百万之师，两河响应，视兀术一孤雏耳。何不直捣黄龙府，灭尽虏酋，迎二帝还宫？那时高宗皇帝难道不嘉赏武穆之功，而甘屈首受奸，使掀天大业一朝烟销，诚可惜也！”但觉箕麈低徊，再三展运不已，徐书曰：“且勿言，此事非汝等所知。”复吟一排律曰：
圣德周天壤，韶华满帝畿。
九重承涣汗，千里伏龙骊。
北塞馀音薄，关河旧色微。
义声兵气动，倡勇众心归。
跃马天昏斗，披忠地拥旗。
洗清翠华盖，剑逐使臣衣。
入国迷驰道，分行接禁闱。
何当扈鸾跸，攀折壮心灰。
止佩精忠赐，何须万古疑。［12］
三子豁然顿首，不敢再请，乃祷以个人生平功名一事。武穆直笔大书某登某榜甲，某某同登某榜甲。书毕，曰：“吾退，不得浪与人言。”道人曰：“武穆指示迷途，公等皆八座［13］贵人矣。可贺可贺！”
后三子果俱成进士，一先登，二相继同登，一如武穆所谕。且事业文章俱成天下名公，卓然著世，信与武穆有夙缘者。但世之请仙，俱属虚谬。如刘道人之术，一试于某尚书府，一试于某侯家，一试于西湖书舍，仅三降仙，何其灵异特著若此。
【校注】
［1］嘉靖：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1522～1566）。
［2］负笈：背着书箱。指游学外地。
［3］武穆墓：指岳飞墓。岳飞（1103～1142），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人，抗金名将，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1162年，宋孝宗时，追谥“武穆”。
［4］斋心：祛除杂念，使心神静寂。《列子·黄帝》：“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
［5］叩齿：道教的一种祝告仪式。叩左齿为鸣天鼓，叩右齿为击天磬，驱祟降妖用之。
［6］娃宫：即馆娃宫。春秋吴王夫差为西施建造的宫殿。在今江苏省苏州市西南灵岩山上。《吴郡志》引《吴越春秋》：“阖闾城西，有山号砚石山，高三百六十丈，去人烟三里，在吴县西三十里，上有馆娃宫。”砚石山便是如今灵岩山的别称。
［7］倢仔：也作婕好。宫中女官名。汉武帝时置，魏晋至明多袭之。
［8］尹氏：指汉武帝宠妃尹婕妤。《史记·外戚世家》：“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俛而泣，自痛其不如也。”
［9］少帝：指被迫退位的唐明皇李隆基。少帝，称被废的皇帝。唐刘知几《史通·称谓》：“天子见黜者，汉魏已后，谓之少帝。”
［10］指唐代马嵬坡事件。唐安史之乱时，玄宗奔蜀，途次马嵬驿，兵士杀杨国忠，玄宗被迫赐杨贵妃自缢。马嵬，在今陕西省兴平市。
［11］此诗袭自唐王昌龄《出塞行》：“白花垣上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穷秋旷野行人绝，马首东来知是谁？”
［12］此诗袭自唐郑审《奉使巡检两京路种果树事毕入秦因咏》：“圣德周天壤，韶华满帝畿。九重承涣汗，千里树芳菲。陕塞馀阴薄，关河旧色微。发生和气动，封植众心归。春露条应弱，秋霜果定肥。影移行子盖，香扑使臣衣。入径迷驰道，分行接禁闱。何当扈仙跸，攀折奉恩辉。”
［13］八座：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历朝所指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