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盖翁愆
周氏妇，信州人，姓庄氏，名慧英，生而聪敏，颇通书史。里人周才美闻其贤，娶为子妇。于归［1］后，恪供妇职［2］，中外靡不诵其贤德。且多技能，筹画书算，罔有遗漏。
才美喜得佳妇，即令分理家政，付与斗斛秤尺各一事，谕以所用出纳、轻重、大小、长短名色。妇闻不悦，即拜辞舅姑求去。才美愕然曰：“吾家颇有田业，足供伏腊［3］，何为去？”妇曰：“翁平日所为有逆天道，天道好还，报应甚捷，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他日必当生子败家，谓是妾之所出，枉负其辜。妾心愧惧，居此不安，是以求去耳。”才美恍然曰：“汝言诚是，当悉除毁，任汝所为。”妇曰：“未也。”问所用年数几何，才美曰：“约二十馀年矣。”妇曰：“愆尤重矣，此非一朝一夕，片念可以挽回。若许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买物，大秤长尺卖物，以酬夙昔欺瞒之数，妾乃可留。”才美感悟，欣然许诺，妇始受命。是夜，才美梦一朱衣神人示一律曰：
造化从来未可期，只凭方寸作良医。
善有善基随尔种，恶缘恶积岂难移。
一念悔从新妇醒，半生幻识老翁非。
家量贷出公量入，田氏阴功奄有齐［4］。
才美梦觉，深悔平日所为之非，乃自怨自艾，誓行济人利物之事，稍有过举，旋即改易，惟恐为新妇所知。
一日，家居无事，偶于门外观望，见一老妪携一儿，啼泣不止。才美呼而问曰：“何事悲苦若是？”妪曰：“一言难尽。老身有子，为大姓家佣。值因年荒，食用不孚，贷其数金，消乏殆尽。今大姓家索偿无抵，已讼之于官，收禁狱中，必完负始释。不得已，昨将孙儿卖于木商，得价若干，一时痛苦，错纳入袖。比归，银无觅矣。今此子又欲归商，逋负毫无所抵，是以悲耳。”才美不觉恻然，曰：“共得几何可以完局？”妪曰：“昨得身价五两，尽可抵偿逋欠，不意又成话柄。”才美曰：“是不难，姑止是，吾为尔任之。”急趋入取银十两，出谓妪曰：“汝将一半去完负，一半赎子，庶免尔骨肉离散也。”妪泣谢曰：“昨失去鬻孙银，自分吾子必毙于狱。今得长者周旋，此恩此德，何日能报？愿将此孙随侍长者，以供使令。”才美曰：“吾家僮仆尽有，安用汝孙？幸即去完纳，再无得失所也。”妪曰：“待吾子出狱，同来扣谢。”喜悦而去。才美亦不以此事告人。一夕，复梦朱衣神人谓曰：“汝昨所行一事可准百善。上帝鉴尔，不特克盖前愆，抑且永绥后禄。子尚勉旃，勿怠厥修，福寿未可量也。终身之事，可于吾诗验之。”其诗曰：
夙昔愆尤天鉴明，只因一念动乾坤。
埋蛇叔氏缘难限［5］，决狱于公福满门［6］。
炮烙牝晨绵祚斩［7］，新台秽德不堪闻［8］。
太原境里看花遍［9］，归去螽斯绕户庭［10］。
才美觉时，想像之，此一朱衣神正前所梦朱衣神也，益加顶礼，塑一朱衣神像于静室，朝夕焚修，立誓神前：“据吾力量可拯济世人者，决不吝惜。”(https://www.daowen.com)
静室阶下，忽生九茎紫芝一种，庄氏从此遂孕。十月临盆［11］，产一端异庄严孩儿，名文通。五岁能文，事祖父与庄氏克恭克孝。十六岁领乡荐，明年登甲，授太原令，遂娶孔太常之女为配。其后生六子，书香不绝，六子之子孙繁衍兴盛。当文通在任时，历与士大夫谈其母之贤德，并神人赠诗之异。邑中乡绅春元叹羡不已，俱有诗辞赠庄夫人传于世。
【校注】
［1］于归：指女子出嫁。《诗经·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2］妇职：犹妇功。《周礼·天官·内宰》：“以妇职之法教九御。”郑玄注：“妇职，谓织纴、组紃、缝线之事。”
［3］伏腊：古代在夏天的伏日和冬天的腊日进行祭礼，分别称伏祭、腊祭，舍称伏腊。泛指一年的生计。
［4］本句指田氏收买民心代齐事。《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田禧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强，民思田氏。”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正式册命田和为齐侯，田氏正式取代姜姓齐国。
［5］本句指孙叔敖杀埋两头蛇而后为楚令尹事。贾谊《新书》卷六：“孙叔敖之为婴儿也，出游而还，忧而不食。其母问其故，泣而对曰：‘今日吾见两头蛇，恐去死无日矣。’其母曰：‘今蛇安在？’曰：‘吾闻见两头蛇者死，吾恐他人又见，吾已埋之也。’其母曰：‘无忧，汝不死。吾闻之，有阴德者，天报以福。’人闻之，皆谕其能仁也。及为令尹，未治而国人信之。”
［6］本句指西汉于定国之父于公执法公正，定国后为丞相之事。《汉书·于定国传》云：“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也。其父于公为县狱史、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7］本句指商纣王施行严酷的炮烙之刑、宠爱妲己而终致亡国事。
［8］本句指卫宣公娶儿子伋之妻齐女的乱伦事。《诗经·邶风·新台》小序：“新台，刺卫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新台，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黄河故道附近，后用以喻乱伦的翁媳关系。
［9］本句指周才美之子周文通后来为太原令事。
［10］本句喻指多子多孙。《诗经·周南·螽斯序》：“《螽斯》，后妃子孙众多也，言若螽斯不妬忌，则子孙众多也。”
［11］临盆：指分娩，因旧时分娩坐于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