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殃预定
滇中苗蛮之播，居民受其厄者比比。一书生读书荒野古庙中，寂无人烟。其居荒凉，颓堕中止塑一玄武［1］圣像，亦零落无金碧之饰。
生于一夕永夜，忽大风四吼，庙宇震动，书生惧不能寐，似门外有兵革相击，又似堂中玄武有呼叱之声。生侧耳细听，觉一群神鬼向玄武啧啧告变，似称某月某日杀某某人若干云。玄武闻奏，震怒朗吟曰：
三生石上旧精魂，保护梁州井鬼分。
僰獠岂能施惨害，天曹有意庇苍生。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万里叹凋零。
吾当大展神威力，北控征江扫毒氛。
群神惧武帝怒责，忽哨四散。少顷，复啧啧武帝前，若为和前韵者，吟曰：
滇南屏障息馀魂，种杂獠蛮夷夏分。
祷用鸡香［2］沿薄俗，笑传鴃舌［3］不能生。
几处吹铙逢血刃，何人倚剑御夷陵。
算来冥注难逃谴，惆怅军民祭恶氛。
玄武听诉，怒稍息，叱群鬼曰：“大数既定，尔等俱退，吾当筹之。”倏乃寂然无闻。书生惊怖，汗出如雨，魂气不定，只得披衣强起，向神前稽首，撮土焚香，叩齿默祷曰：“帝为一方之庇，岂忍坐视生民涂炭之苦而不救乎？”乃作古风一篇，以告玄武曰：
我生之不辰［4］，寄迹牂牁郡［5］。
椿萱［6］既早凋，琴瑟复掩镜。
天地一何宽，此身无可任。
缅国古蛮居，悍狼相狠兢。
披毡椎髻［7］邦，兵刃干戈境。
喜时赠槟榔，怒把头颅奋。
惨惨杀气横，悠悠保生命。
一朝兵燹来，旄倪俱陷阱。
宁作百夫长［8］，莫作书生困。
玄武庇山河，岂容狂贼稔。
敕龟命灵蛇，愿把妖魔净。
中夜焚心香，抵叩天庭应。(https://www.daowen.com)
祷罢，天色微明，书生不敢信其无，宁信其有，惶惶奔回家来。幸无骨肉牵挂，稍缉赀粮在身。
不数日，报石阡蛮变，自洞中杀出，掳劫居民无数。书生与同居数辈人逃难，急奔往深僻处各自躲避。所经杀伤处，尸如山叠，血流成渠，伤心惨目，有不可得而言者。书生逃饿数日，方于一村崖无人处，稍坐草野，解干粮充饥。忽一人奔来，共坐草地，亦自解干粮，且食且诉于生，若有得命欣幸之意。生询其故，其人答曰：“我昨夜逃难，在杀场中经过，忽见阴云四合，如有兵戈追袭者。我慌甚，遂往死尸里面，假死其中。谁料是众神持簿子来点名，神灵一到，万尸齐起，一一点过，该若干名。其中一秀士遇害，向神泣告而吟曰：
苦守编摹不罢休，前程万里在心头。
从今哽咽斜阳里，泪滴黄泉衣锦游。
又一孕妇遇害，吟曰：
交颈罗帏恩爱长，一遭凶刃两凄伤。
呱呱梦断麒麟种，春到深闺几个还？
又一僧人遇害，吟曰：
月在上方风景妙，心持半偈性灵宽。
何堪锋镝屠衣钵，痛把前生仔细看。
又一童子遇害，吟曰：
春风一度可伤心，昨日韶光不再临。
修短谁司偏缺陷，夷饥颜夭谩沉吟。
神听众人埋怨之语，但答曰：‘此乃天数，不干我事。汝等自向阎罗老子处，各将在生善恶分辨投生。’点名各罢，便看我是个生人，神随曰：‘此人是鸡嘴滩人，何得在此？快走快走！’我便一跃爬起，匍匐奔惶，挣命至此，想得免于荼毒矣。”生闻其说，愈加咤异。即与拣僻静小路，两两结伴潜行。逡巡转出一水崖口，正待寻人问地名，好备辨生路，不意滩口数蛮子持长刀在彼饮水，号叫狂跳。生眼疾，急往旧路转躲。同行那人已被蛮子瞧见，回顾间，那人被着蛮子一刀砍中，头已削去矣，犹然奔行数步乃死。生不顾命急走，幸遇一伙官兵，生诉其事。官兵怜他是个书生，指引路径，竟得全生。
及难定，询其人砍杀处，正鸡嘴滩也。冥冥数定，有如此其不可逃者。后书生得领乡书，授浙中一山县令，多与士大夫道其详。
【校注】
［1］玄武：古代神话中的北方之神，其形为龟，或龟蛇合体。后为道教所信奉，即真武神。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九：“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为四方之神。祥符间避圣祖讳，始改玄武为真武……后兴醴泉观，得龟蛇，道士以为真武现，绘其像为北方之神，被发黑衣，仗剑蹈龟蛇，从者执黑旗。”
［2］鸡香：亦作鸡舌香，即丁香。古代尚书上殿奏事，口含此香。《初学记》卷一一引汉应劭《汉官仪》：“尚书郎含鸡舌香伏奏事，黄门郎对揖跪受，故称尚书郎怀香握兰，趋走丹墀。”
［3］鴃舌：比喻语言难懂。《孟子·滕文公上》：“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鴃（jué），伯劳鸟。
［4］不辰：不得其时。《诗经·大雅·桑柔》：“我生不辰，逢天僤怒。”
［5］牂牁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置牂牁郡，郡治且兰（在今贵州省）。牂牁（zāngkē），亦作“牂柯”，船只停泊时用以系缆绳的木桩。晋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周之季世，楚威王遣将军庄蹻，泝沅水出且兰以伐夜郎，植牂柯系舡……因名且兰为样柯国。”
［6］椿萱：代称父母。《庄子·逍遥游》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谓大椿长寿，后因以椿称父。《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即萱草。后世以萱称母。
［7］椎髻：形状如椎的发髻。《史记·货殖列传》：“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8］百夫长：古代统率百人的小头目。《尚书·牧誓》：“千夫长，百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