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寻幽
南渡来武林［1］旧事，逢一节序，极其盛靡，虽前代全盛时亦无比。其时西湖、静慈、葛岭、六桥诸名胜俱围绕城中，繁华嚣竞。当理宗宝祐［2］间，节届元宵，竞放华灯，勋戚大臣，并民间士庶之家，高拽灯棚，沿湖施放，紫膏映水，红焰腾霄，珠围翠绕，行歌杂踏。凡名刹行宫，曲林幽涧，俱为喧腾欢哄之场矣。有寇生者，莱公［3］十世裔，性僻耽幽，居葛岭下一荒庐。初罹鼓盆［4］，抱病独居，深厌繁华太冗，五夜喧哗，杜门不出。
时值十七日晚，当烧灯之会，偶倚栏命酌，微吟曰：
病后频惊节序疏，不将风景怨蹉跎。
春来门巷依兰蕙，岁换衣裳恋芰荷。
洛下闲居辞俗早，茂陵消渴著书多。
寒梅山下和灯放，騕褭［5］传鸣白玉珂。［6］
吟毕，信步出门，亦不往都人士女喧填之所观看灯棚鳌山及鲍老跳舞之类。独寻幽径，穿曲林，趁着月光初起，逡巡至一断港。两边俱翠竹成林，中一径略高，依稀盼望，内有茅屋数椽，小门半掩。寇生此时幽兴转加，竟侧身进。门屋虽窄，倏然精洁，小堂之上设一几、一琴、一炉。生微咳之，帘中一人袅袅而出。生视之，则天姿国色一丽人也，道妆雅淡，削去铅华，向生稽首，言曰：“郎君何以至此？”生曰：“仆鄙夫独居山僻，因厌观五夜灯火，寻幽访月而来，突遇女冠，实为唐突。”妇曰：“妾系幽居，亦甘寂处。君既到此，当为点茗清供。且幸际良宵，望君赐教，开妾尘缘，万幸万幸。”生心知女冠为悟道流也，绝无妄念，第请曰：“几上冰弦，想女冠之所调乎，愿赐清音。”妇曰：“聊此寄趣耳。恐拙调不成声，有辱清听。”徐乃拂轸鼓弦以弹其曲曰：
横抱高城弄晚飓，碧空如洗寂寥时。
关山月落肠应断，楼阁风生响易悲。
杨柳天边浑折尽，梅花湖畔故开迟。
武林回首南征路，一曲那堪对面挥。［7］
生聆音，觉弦中有所思之意，嗟羡不已。
妇亦置琴倚几，复请曰：“妾观郎君才抱，必善吟咏。妾蒙垂顾，当佐下风，不则恐虚度元宵，令梅花笑人也。”生亦欣喜不胜，不禁技痒，即曰：“将以何为题？”妇曰：“即以五夜灯光为题。”生逊女冠先咏，妇辞谢。生固迫之，妇曰：“若然，妾首以十三夜起咏，幸郎君以十四夜和之。妾仍以十五夜起咏，郎君当复以十六夜和之。其终十七夜之句，则在郎君矣。”生曰：“既为女冠起调，必祈以女冠收韵。十七夜之吟，断当在女冠方可。”妇姑徐诺，遂吟以十三灯曰：
喜近元宵雪更晴，千门翠竹结高棚。
珠帘半卷将圆月，玉指初调乍合笙。
新放华灯连九陌［8］，旧传金钥启重城。
少年结伴嬉游去，遮莫鸡声下五更。［9］
生继吟十四灯曰：
灯光渐比夜来饶，人海鱼龙混暮潮。
月照梅花青琐闼，烟笼杨柳赤栏桥。
钿车过去抛珠果，宝骑重来听玉箫。
共约更深归及早，大家明日看通宵。［10］
女冠乃吟以十五灯曰：
一派笙歌杂管弦，九衢［11］灯烛上熏天。
风回鳌背灯球乱，云散鱼鳞碧月圆。
逐队马翻尘似海，踏歌人盼夜如年。
归迟不属金吾［12］禁，争觅遗簪与坠钿。［13］
生继吟以十六灯曰：(https://www.daowen.com)
次第看灯续旧传，宝筝重按十三弦。
人心未必今宵冷，兔魄［14］还如昨夜圆。
尚觉繁华夸乐土，何须广乐听钧天。
追欢独羡青藜殿，静对梅花忆往年。［15］
女冠乃吟以十七灯曰：
绣帘窣地护轻寒，明月来时凤蜡残。
风扫烟花春烂漫，云沉星斗夜瓓珊。
醉敲马凳还家去，谁抱龙香隔院弹。
试看烧灯如白日，鳌山无影海漫漫。［16］
吟讫，凄然如有所感，生亦忽忽神往也。女冠曰：“人生风尘中，终日追欢买笑，如彩云易散，佳景无多，便如今夕。想从前五夜风光，倏忽无有，尘灭烟消，可胜怅叹。”生味其语，点首会心，适增一番开广。顷之，鸡三号，生辞归，女冠送之至门，乃曰：“郎君珍重，暇时再得垂盼。”
生出门，回顾间，屋宇俱无，但存荒草，甚讶之。随询附近居民，一老者曰：“我闻之父老，前苏轼学士曾谪居杭州，与一妓女，名曰琴操，两相知厚，因构椽于此，与他参禅悟道。琴操被学士点化，竟脱风尘，卒后就葬于此，此则琴操之墓也。”生怅怀累月，珍重其诗。有恳观者，略录以示之。
【校注】
［1］武林：杭州的别称，以武林山得名。南宋潜说友《咸淳临安志》卷二二：“虎林山，在太一宫，高士堂后，有小土阜，上有亭曰武林，或云一名武林山。”
［2］宝祐：是宋理宗赵昀的第六个年号（1253～1258）。
［3］莱公：指宋代寇准（961～1023），字平仲，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被封为莱国公。
［4］鼓盆：敲瓦罐子。指丧妻。典出《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5］騕褭：音yǎoniǎo，古代的骏马。《文选·张衡〈思玄赋〉》：“斥西施而弗御兮，絷騕褭以服箱。”李善注：“《汉书音义》，应劭曰：‘騕褭，古之骏马也，赤喙玄身，日行五千里。’”
［6］据明何景明《大复集》卷二四、明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卷四五九和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第十二，此诗即何景明《病后》诗：“病后频惊节序过，不将风景怨蹉跎。秋来门巷依枫橘，岁晚衣裳恋芰荷。洛下闲居辞宦早，茂陵消渴著书多。凤凰池上三年客，騕褭空鸣白玉珂。”个别文字有异。
［7］校本同［6］，此诗即何景明《吹笛》诗：“横笛高城弄晚芃，碧空如水雁来时。关山月落肠应断，楼阁秋生响易悲。杨柳天边浑折尽，梅花江畔故开迟。武陵回首南征路，一曲那堪马上吹。”
［8］九陌：本指汉长安城中的九条大道。《三辅黄图·长安八街九陌》：“《三辅旧事》云：长安城中八街九陌。”泛指都城大道和繁华闹市。
［9］据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卷二十、明徐应秋《玉芝堂谈荟》卷八、清郑方坤《全闽诗话》卷八和清圣祖玄烨辑《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御选明诗》卷七四，此诗即明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之《十三夜》，文字小异，“喜近”刘诗作“近喜”，“乍合”刘诗作“未合”。
［10］校本同［9］，此诗即明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之《十四夜》。其中“青琐”，原文作“清琐”，误。青琐：我国古代装饰皇宫门窗的青色连环花纹。
［11］九衢：纵横交叉的大道，繁华的街市。《楚辞·天问》：“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12］金吾：负责皇帝大臣警卫、仪仗及掌管京师治安的武职官员，其名称、体制、权限历代多有不同。
［13］校本同［9］，此诗即明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之《十五夜》。文字小异，其中“一派笙歌杂管弦”刘诗作“一派春深送管弦”，“灯球”刘诗作“星球”。
［14］兔魄：月亮的别称。
［15］校本同［9］，此诗即明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之《十六夜》。文字小异，其中“续旧传”刘诗作“俗旧传”，“今宵冷”刘诗作“今宵绝”，“青藜殿”刘诗作“儿童健”。
［16］校本同［9］，此诗即明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之《十七夜》。文字小异，“马凳”刘诗作“马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