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惑书生
江夏书生桂馥，字葆之，仪容俊雅，不让城北徐公［1］；学问渊涵，庶几洛阳年少。倜傥负俗，豪迈不羁，弱冠未婚，志在归娶。有舅氏狄宗杰，家在武昌，向因宦游［2］京国，音问久疏。天圣二年，狄解官归籍，以书召馥，乃别父母往焉。
比至，舅妗大喜，寒暄叙毕，开宴相款。舅无子，有女曰湘娥，年将及笄，尚未字人。舅令侍儿春燕往呼之曰：“兄妹间别多年，岂可不出一见？”少顷，环佩铿锵，麝兰馥郁，徐徐而来，与馥见礼，坐于妗侧。馥视之，云环半亸，翠黛斜舒，真国色也。宴罢，留宿于后园袭芬楼下，极其精洁，四围遍植奇花翠竹，中有台榭数处，垒石为山，引水为池，足供游赏。馥虽闲步涉览，而一段幽情已逐湘娥去矣。是晚独抱孤衾，抚枕忘寐。
翌早，谒舅妗毕，复往后园，踟蹰彳亍，欲会湘娥而无计。适春燕送茶至，曰：“小姐恐郎君思浆，特烹苦茗用以解渴。”馥谢曰：“仆非卢仝［3］，热肠更甚。蒙小姐沃我琼浆，感深五内矣。但不识小姐亦出游此乎？”春燕曰：“今日闻相公治酒荷亭，小姐或出，未可知也。”馥闻甚喜，徘徊半晌，正盼望间，见僮仆携酒肴至。已而舅妗同湘娥俱来，邀馥饮于漪秀亭上。时秋已将半，池傍芙蓉盛开。舅曰：“素闻贤甥长于歌咏，今芙蓉斗艳，不减春容，可无留题以纪其胜？”馥不能辞，索管濡毫，书一《行香子》［4］词云：
如此红妆，不见春光。向菊前、莲后才芳。雁来时节，寒沁罗裳。正一番风，一番雨，一番霜。参差江上，寂寞横塘。强相依、暮柳成行。吴宫［5］院冷，隋苑［6］池荒。奈月濛濛，云杳杳，水茫茫。书毕，呈与舅妗，极加称赏。酒阑各散，馥实钟情于湘娥，而湘娥亦频著目焉。
是晚，馥独步于花亭，中心怏怏。忽见花阴深处似有人行，急往视之，则湘娥在焉。馥惊喜揖曰：“吾妹何尚未寝耶？”娥曰：“怜兄独宿，恐露冷侵肤，特解轻绡助以遮体耳。”乃即于身上解付与馥。馥曰：“日间已蒙赐茗解吻，今又辱赠衣御寒。解衣推食［7］之恩，何日报耶？”娥曰：“妾与君，兄妹至情，何言报乎？”语遂款谑，相与同至寝所，与生拂拭衾枕。馥此时虽不能禁情，犹恐碍于礼法，不敢妄动。女反以言挑之。馥曰：“自睹芳容，实切契慕，第虑中表［8］，难与为婚耳！”女曰：“兄不闻玉镜台故事，独不能作太真老奴乎？”［9］馥先已兴不能遏，一闻此言，遂亟阖其扉。女亦欢然解衣就枕，相与共寝。生虽未婚，而贪花之兴方浓；女实未嫁，而破瓜之期适逢。轻开玉股，拚含蕊之投芬；高启金莲，恣游蜂之迭采。含苞之花既破，千金之体遂亏。女曰：“妾违禁令与兄苟合，实慕兄才华，愿结百年之好耳，非贪一夕之欢也。但此事闻之父母，断不相从。妾有一计，兄归之日，可舣舟相待。至暮，妾必来奔。俟归家后徐遣冰人［10］议婚，则挟以不得不从之势，予两人之愿偕矣。”馥颔之。天未明，女先披衣而去。
早起盥漱毕，馥进见舅妗，即日告归。舅曰：“睽违［11］既久，今得相聚，正图朝夕，乃席未暇暖［12］，何言去乎？”馥诒以堂考在即，不久复来。舅以赴试士子事也，遂设席送别。临岐嘱之再三曰：“俟后当常来，以慰我寂寥也。”馥辞出，泊舟河浒，盼望玉人。黄昏后，湘娥果至。遂相与隐于舟中，欢爱无比。次日，扬帆而行，见江岸隐隐芙蓉，女曰：“兄之制作极佳，妾愿效颦一律可乎？”馥甚喜之，女吟曰：
绿容丹脸水仙容，如与花王行辈同。
富贵不淫三月里，繁华偏闹九秋中。
根株肯历风霜候，颜色皆因造化工。
疑是曲江开宴赏，玉人沉醉绮罗丛。［13］
吟毕，馥大喜曰：“妹有如是才，即班姬、谢韫［14］无以过也。”
及舟抵家，以娥拜见于父母，微言其事。父母虽默以不告为嗔，然碍于新妇，亦不与之深较。不得已，巡逡月馀，乃修书遣媒诣狄通问，且谢过焉。狄惊骇曰：“予女无故失去轻绡，惊疑成病，今恹恹伏枕，尚无起色，安有淫奔［15］之事乎？”亟以书复之。生父母不胜惶怖，备询其故。新妇始叹曰：“噫！数止此矣！妾实非湘娥，亦非祸君者，与君有夙缘，故借轻绡以偕缱绻耳。今冥数已终，妾当永别。湘娥实君之佳耦也，君当以轻绡归之，则沉疴［16］立起矣。”言讫，裂衣化狐，凌空而去。众各惊异。
越数日，馥赍轻绡并备彩缯书礼，复抵舅家，备陈遇妖之故。舅即命侍女取绡付女，湘娥得绡，痼疾全愈。馥出父书礼求婚，舅妗亦爱馥俊才，竟委禽［17］焉。
【校注】
［1］城北徐公：徐公是战国时齐国的美男子。《战国策·齐策一》：“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后用做美男子的代称。
［2］宦游：为求官而出游，代指在外地做官。(https://www.daowen.com)
［3］卢仝：卢仝（约795～835），自号玉川子，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好茶成癖。
［4］此词即明高启《扣舷集》之《行香子·芙蓉》词，文字有异，其中“参差江上”《扣舷集》原词作“兰舟不采”，“吴宫院冷”作“湘江路远”，“隋”作“吴”，“云杳杳”作“人杳杳”。“奈”字，《扣舷集》作“恨”，而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十一和清徐轨《词苑丛谈》卷十，则作“奈”。
［5］吴宫：三国吴主的宫殿。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诗：“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一说指春秋时吴王的宫殿。
［6］隋苑：即上林苑，又名西苑，隋炀帝时所建，故址在江苏省扬州市西北。
［7］解衣推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别人穿，让出自己的食物给别人吃，形容十分关心人。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
［8］中表：古代称父之姐妹所生子女为外兄弟姐妹，称母之姐妹所生的子女为内兄弟姐妹。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之“中表”。
［9］此句指温峤娶堂妹的故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假谲》：“温公丧妇，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云何？’姑云：‘丧败之馀，乞粗存活，便足慰吾馀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粗可，婿身名宦，尽不减峤。’因下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从姑：堂姑。玉镜台：玉制的镜台，后代指订婚时的聘礼。温峤（288～329），字泰真，一作太真，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
［10］冰人：媒人。典出《晋书·艺术传·索统》：“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统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
［11］睽违：别离，隔阂。
［12］席未暇暖：连座位也来不及坐暖，形容事务繁忙。语出《淮南子·修务训》：“孔子无黔突，墨子无暖席。”
［13］此诗，亦见《大唐秦王词话》第56回回首，个别文字有异，作：“绿云丹脸水仙容，似与花王倾国同。富贵不夸三月里，繁华偏闹九秋中。根株肯历风霜后，颜色皆因造化工。疑是曲江开宴赏，玉人沉醉倚罗丛。”
［14］谢韫：即谢道韫。才女，书圣王羲之的儿媳，王凝之的妻子。以“柳絮因风起”咏雪，深受叔父谢安的赞赏。
［15］淫奔：古代指私自投奔所爱的人（多指女子）。
［16］沉疴：久治不愈的病。
［17］委禽：古代婚礼，纳彩要用大雁，故代称下聘礼。《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