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姬送酒［1］

画姬送酒 ［1］

汾州［2］狂士尤孔昭，素豪迈，有大志，不拘小节，尤工于著作，每下笔数千言，不假思索，顷刻立就。心慕张旭［3］、李白之为人，每步趋之。宣德乙卯［4］秋，构得一亭于后圃，署其扁曰“飞龙”，日夕于亭纵酒狂歌以为乐。亭后悬一美女图，笔仗甚工，虽吴道子［5］莫能过也。孔昭时时阅之，戏曰：“共伊一宿，岂吝千金？惜画饼难以充饥！”

时值三秋，皓月当空，遂命设宴后亭，举觥独酌，对月豪饮。酒半酣，朗吟一律曰：

幽亭结构号飞龙，风景苍苍入望中。

鸿雁去来时序换，江山登眺古今同。

绿荷香散栖寒雨，黄叶声干战晚风。

秋兴满怀禁不得，倚阑搔首叹飞蓬。［6］

吟已，月影中见一美人，捧榼挈壶而来，且前拜曰：“妾乃比邻之女，兹闻上舍［7］赏月酣歌，特奉卮酒以助清宵之欢，勿拒为幸。”孔昭素性放达，并不计其从何而来，遽止之坐，曰：“独酌无相亲，得此佳丽，胜获南金矣！”姬乃浮大觥酌生，孔昭一饮而尽。姬遂歌一曲以侑觞曰：

自君之出矣，愁对月明中。

思君如木叶，黄瘦怯西风。

自君之出矣，慵整玉搔头［8］。

思君如只雁，孤影下南楼。［9］

孔昭开怀畅饮，不觉酩酊大醉，遂与姬共宿亭内。天明，竟失姬所在。至夜，又含笑而至，欢饮如昨。姬又歌《惜花行》［10］以侑觞曰：

桃花非红李非白，宦游见此真奇色。

天机制出锦云裳，粲烂文章斗奇绝。

年年花发正薰风，不与桃李争妖秾。

高处渐添蛾子绿，低丛轻折鹤翎红。

紫檀和屑飞香雾，金粉团星贴云母。

上枝下枝参差开，不见花奴催羯鼓。(https://www.daowen.com)

花正开，人正少，把酒看花惜花好。

何须铃索护芳菲，但愿花时风雨少。

此花已为人爱惜，彩槛移春忆当日。

有花有酒即为乐，莫待花飞空叹息。

花飞飘泊不足怜，人生安得长少年？

君不见洛阳歌舞地，黄昏乌鸦栖荒烟。

自是旦去暮来，将及一月，孔昭甚爱之。

一日，缓步后亭，画上忽不见美人，少焉又在。孔昭怪之，知其为祟，乃取画焚之，姬不复见。

【校注】

［1］原文出周礼《湖海奇闻》。明闵文振《异物汇苑》卷十六和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六六《画美女》，注出《湖海奇闻》，乃节略之文。

［2］汾州：后魏太和间置，治蒲子城，在今山西隰县。

［3］张旭：张旭（675～750），字伯高，一字季明，吴郡（江苏苏州）人，善草书，工诗，为人洒脱不羁，豁达大度。

［4］宣德乙卯：即公元1435年。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1426～1435）。

［5］吴道子：吴道子（约680～759），又名道玄，阳翟（今河南禹州）人，被后世尊称为“画圣”，精于佛道、人物创作，所画人物衣饰飘逸，有“吴带当风”之誉。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九日四首并序》之四，文字有异。其中“时序”、“香散”、“声干”、“倚阑”，童诗分别作“时叙”、“浅水”、“虚窗”、“倚栏”。

［7］上舍：对读书士人的尊称。

［8］玉搔头：即用玉做成的簪子。

［9］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自君之出矣》二首，其中“愁对”，童诗作“愁倚”。

［10］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惜花行》，文字有异。其中“锦云裳”、“粲烂”、“渐添”、“轻折”、“不见”、“何须”和“叹息”，童诗分别作“云锦裳”、“灿烂”、“旋添”、“轻拆”、“不用”、“底须”和“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