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三娘［1］
陶愚，字必明，乃江湖之逸士也。绍兴中，放舟至洞庭，泊于君山［2］之下。是夜碧天无翳，皓月当空，愚情思豁然，不能自已，朗吟二绝［3］。其一曰：
一湖烟水绿于罗，苹末凉风起白波。
何处扁舟归去急，满蓬残雨夕阳多。
其二曰：
浦口风回浪拍沙，天涯行客正思家。
归舟疑是洪都晚，孤鹜低飞带落霞。
吟毕，俄闻岸上笑语声，推蓬视之，则三女子，容色艳丽，体态轻盈，或衣锦绮，或纯缟素，相与游戏于沙渚。一锦衣者吟曰：
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得风流。
丹心不改常同旧，翠鬣相辉每共游。
齐瓦对眠金殿晚，睡沙双点玉田秋。
此生莫遣分离别，交颈成欢到白头。
一白衣者吟曰：
茕茕寒影照沧溟，寄迹江湖度此生。
水底鱼虾深得趣，沙头翳鸟久同盟。
一行飞起青天近，几个归来白雪轻。
簉羽［4］联班金阙下，曾陪鸳序沐恩荣。
一素衣者吟曰：
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
雪片晴时红蓼晚，玉衣寒点碧波秋。
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
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常伴钓鱼舟。
三女或起或坐，谑浪骈笑，全无顾忌。愚瞷视久之，逸兴遄飞，不能禁，乃疾趋登岸。女亦恬不知避，共聚立于沙上，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必多奇遇，如妾辈者亦曾识面乎？”愚曰：“仆浪迹飘蓬，未逢佳偶。今夕幸接芳容，使仆魂摇心醉，即此便为奇遇矣。第不知为谁氏女郎，使仆得闻芳名可乎？”锦衣女曰：“妾姓杨氏。”白衣、素衣者曰：“妾即路氏、欧氏也。”愚曰：“然则女郎何以耦俱夜行？”女笑曰：“先生尚不知耶！妾乃洞庭之三娘，生于斯，长于斯，游咏于斯。今遇月明风清，如此良夜，岂可茕茕独处深闺而辜负一宵之欢乎？”愚戏挑之曰：“仆舟中颇亦无人，肯相过否？”三女欣然答曰：“得侍先生，妾辈之幸也。”乃相与携手登舟，共酌于蓬下，拍肩联袂，执手欢呼，极其戏谑。已而就寝，恣意宣淫，或时交颈，或时孳尾，取之左右而有馀；倏为行云，倏为行雨，施于前后而甚便。三女之水性靡常，一男之欲火甚炽。愚喜曰：“三女为粲，仆今当之矣。”遂吟曰：
倚玉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
风流好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5］
交欢既久，天光已曙，三女急起披衣，跳入水中。愚大惊异，罔知所措。少顷，□□□［6］泛鸳鸯、鸥、鹭游泳于波上。即逐之，亦不去云。(https://www.daowen.com)
【校注】
［1］此篇亦见于署冯梦龙增编的《燕居笔记》卷九传类，题作《洞庭三娘传》。《广艳异编》卷二五禽部和《续艳异编》卷一一禽部收录，题作《陶必行》；《情史》卷二一情妖类收录，题作《鸳鸯白鸥》。文字有异。
［2］君山：又名湘山，在湖南洞庭湖口。
［3］此二绝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江行小景二首》，文字有异。其首句，童诗作“一江烟水绿如罗”，馀全同。
［4］簉羽：排列整齐，若飞鸟的翅膀。比喻古代百官朝见时仪仗行列整齐。
［5］此诗亦见明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四《任君用恣乐深闺杨太尉戏宫馆客》，文字小异。其中“倚玉”和“好似”，《二刻拍案惊奇》分别作“倚翠”和“一似”。
［6］此三字，各本均模糊，无法辨认。
中秋羽化［1］
咸阳士人商尚质，极工诗词，又精翰墨，名重一时。元至正中，筑室于城南别墅，徙居读书。值中秋之夜，银河在天，月明如洗，乃开窗对月，举杯独酌，吟七言近体一律曰：
秋色平分月正圆，南楼清兴浩无边。
云收兔阙悬金镜，水满龙宫泛白莲。
万古山河浑似旧，百年身世欲登仙。
何当唤起林皋叟，斗酒江流共放船。［2］
尚质抚掌朗吟数过，忽见月下八人隐隐而来，或老或少，衣冠各别，揖尚质而进曰：“予辈皆近村居氓，因出玩月，忽闻高贤吟咏，若掷金石声，不胜欣羡，故相访耳。”尚质乃延之入室，洗盏共酌。八人循序就坐，咸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一人曰：“文士在座，惟有联吟。第恐班门弄斧耳。”一人曰：“各适其适，夫亦何妨？”遂先吟曰：“渭水东流落日西。”一人曰：“咸阳秋色望中迷。”一人曰：“荒村古渡人稀到。”一人曰：“衰草空城马自嘶。”一人曰：“霸业已消三月火［3］。”一人曰：“断碑犹载数行题。”一人曰：“东门牵犬［4］人何在？”一人曰：“空见年年碧草齐。”［5］吟已，八人捧觞至尚质前曰：“予辈久处村埜，自分懵然无知，但见春花灼灼、秋草离离而已。既无车马之填门，惟有雀罗之可设。黄昏独寐，白昼长眠。只知今日之方闲，奚问来朝之晴雨。闻君子学富五车，才倾三峡，吐词则挥洒珠玉，濡毫则飞走龙蛇。倘不鄙林皋之逸民，得赐如椽之鸿笔，以光蓬荜，以慰草茅。予辈曷胜幸甚！”尚质许诺，遂命苍头取纸笔，据案书一律云：
幽居浑似聘君亭，门对青山尽日扃。
一榻茶烟吟处飏，半窗松雨梦回醒。
鸿都官好羞输直，虎观门深懒议经。
一卧空林惊岁晚，无人知有少微星。［6］
书毕，八人大喜，各于袖中取笔墨，至尚质案前曰：“蒙赐珠玑，绝胜拱璧，愧无琼瑶之报，聊奉笔拾矢，墨四笏，以助文房清供。伏希笑纳。”尚质欣然受之。时樵鼓三挝，银灯半灭，夜将午矣，八人拜辞而去。
尚质假寐，少顷，起视笔墨，皆泥捏就者，始大惊骇。遥望丛林，遂散步其下，乃荆棘荒凉，一乱葬之冢耳，夜间所赠之诗挂于树间。尚质毛发悚然，不敢回视，疾趋还家，染病数月方愈。
【校注】
［1］此篇亦见《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类，题作《尚质联吟》（正文标题作“尚质联诗”），文字有异。
［2］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丙寅中秋对月》，原诗有阙，文字有异。
［3］霸业已消三月火：指项羽火烧咸阳的故事。《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4］东门牵犬：喻过着悠闲自得的日子。典出《史记·李斯列传》：“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5］此八人的联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咸阳晚眺》。其中“荒村”和“衰草”，童诗分别作“荒烟”和“衰柳”。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题清隐山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