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四老

长沙四老

元统间，湖广姜一诚，盖朴茂儒者也。颇知诗，家贫以训蒙糊口为生。一日往长沙大姓家取课，会日已暮，乃假馆于村舍焉。旅次无聊，杖藜散步，任足所之，且行且吟曰：

草软沙场水满堤，两行春树拂云齐。

个中疑有江南景，斜倚蓬窗听鸟啼。

时将二鼓，忽闻前村笑语骈杂，一诚异之，往前趋视。见灯烛辉煌，四叟相与会饮，服色各不同，年皆近七旬上下。一诚即欲回避，一叟遽呼曰：“先生何相拒之甚耶？”一诚进而揖曰：“逆旅鄙人，偶尔闲步至此，有隔清谈，惶愧无已。”一叟曰：“同来倚栏者，俱是赏花人。何必过逊！”即拉之共坐，觥筹交错，情兴勃然。一诚辞以不胜杯酌，即欲告归，四叟咸曰：“先生遨游江湖，逢场作戏，今虽乍合，然亦不为无缘。予辈正欲请教，幸再盘桓，勿阻豪兴。”一诚勉强就坐，一叟曰：“予辈皆负冲天之志、不羁之才，今虽老矣，而志未尝一日忘霄汉也。请与言志可乎？”一叟遂吟曰：

骨如钢铁气英雄，鹞鹦鹰鹯敢与同？

闪闪双睛开晓电，翩翩六翮［1］起秋风。

乘时奋击红尘外，得意凌摩霄汉中。

从此扶摇九万里，天高地迥障烟空。

一诚赞曰：“聆尊作，真可与‘静言思之，不能奋飞’［2］同调。”一叟吟曰：

一片雄飞白锦毛，高腾万里见秋毫。

金眸烁彩明如电，铁爪钩锋利似刀。

怒博栖禽惟自得，惯擒狡兔不辞劳。

云霄万里终须到，争奈无人为解绦。

一诚曰：“当今士子全望解绦，此二字乃救时救着也。”一叟吟曰：

年年八月见翱翔，春去秋来云路长。

野性能知寒暑候，天伦不失弟兄行。

行藏洲渚无罾缴，饮啄湖田足稻粱。(https://www.daowen.com)

万里乾坤宽荡荡，如何不肯过衡阳。

一诚曰：“听来呖呖寥寥，佳作！佳作！”一叟吟曰：

长颈高声绿眼清，江边鸥鹭旧同盟。

浴波掌棹红霞艳，泛渚翎梳白雪明。

草诏江淹承帝渥，击池李愬乱军声［3］。

哇而不食生颦蹙，仲子于今尚有名［4］。

吟毕，已漏下五鼓矣，众将解散，一叟又有短歌以赠一诚。其歌曰：

蓬莱渺何许，中有神仙聚如蚁。云深路远不可至，遂令方士神其理。神其理，玄且幽，刀圭一粒人争求。宁知天地尚有尽，茫茫万物皆浮沤。人生匪金石，焉能形独留？区区学仙子，笑杀东家丘。瑶池桃实竟何物？可怜王母萧飒蛾眉秋。空闻驭黄鹤，不见来青牛。丹砂卒难变，白云忽满头。君不见少翁栾大［5］骨已朽，茂陵松柏悲风吼。［6］

歌竟，四叟哄然大笑。

未几，天色渐曙，一诚回首，东方之既白，不觉四叟一化雕，一化鹰，一化雁，一化鹅，腾空飞去。一诚大骇，奔告主人，共相叹异。

【校注】

［1］六翮：指鸟类翅膀中的正羽，用以代指鸟的两翼。有时也代指鸟。

［2］静言思之，不能奋飞：语出《诗经·邶风·柏舟》。

［3］击池李愬乱军声：李愬，唐代大将，有韬略，善骑射。《旧唐书》本传载，击池事发生在李愬率军雪夜袭取蔡州时。为了掩饰行军声，“近城有鹅鸭池，愬令惊击之，以杂其声”，从而出奇制胜，生擒吴元济，平定了淮西。

［4］哇而不食生颦蹙，仲子于今尚有名：仲子，指陈仲子，亦称陈仲、田仲等，是战国时期齐国著名的思想家、隐士。陈仲子品德高尚，反对骄奢淫逸。他认为兄长的俸禄为不义之财，不肯吃他家的饭，也不肯住他家的屋子。一天回兄长家，有人送了一只鹅，陈仲子觉得不好。后来他无意中吃了这只鹅的肉，知道之后，就吐了出来。哇：吐。颦蹙：不愉快的样子。

［5］少翁栾大：少翁，汉武帝时术士，曾为武帝招致已卒王夫人之魂魄。栾大，是少翁的同门师兄弟，后因欺瞒武帝事泄露，被腰斩。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四《沙木和驿壁间二仙传道图拟定襄郭公作》。其中“蓬莱渺何许”、“神仙”、“至”、“难变”和“白云”，童诗分别作“蓬莱之山渺何许”、“仙人”、“致”、“难转”和“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