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畜警恶
至元丙子年，夔州水朝宗，祖遗赀业，可埒素封。而朝宗为富不仁，恣行刻薄，盘算小民，宗族非之而不顾，邻里非之而不顾。自以为钱可通神，莫如予何，暴横日甚，恬不知改。
一日昼寝，见一僧人持钵化斋，且告之曰：“上帝厌汝秽德，将降之罚。速宜修省，随我禳解，庶可保全身命。不然，祸不旋踵。”朝宗惊觉，亦不以为意。方在室逼令家人索债，怒骂不已，厩中之马忽人立而吟曰：
骅骝騄駬［1］异驽骀，蹀躞［2］霜蹄［3］历九垓［4］。
渥水［5］龙媒［6］□［7］骏骨，蒲稍［8］凤臆［9］岂凡材。
色飞白练风前过，影逐玄云日下来。
未必明时淹厩枥，早随仙仗入蓬莱。
众方惊骇，欲报主人，栏中之牛亦人立而吟曰：
花文黄黑号牺牷，头角如龙力奋然。
夏夕喘残天上月［10］，春朝耕破陇头烟。
尾烧破阵田单勇［11］，角扣鸣歌宁戚贤［12］。
孔子尝言骍且角［13］，周家尤用祭山川。
牛马争鸣，业已异矣。忽一羊，不知谁氏之物，走至堂前，人立而言曰：
长须主簿［14］有佳名，羵首［15］柔毛似雪明。
牵引驾车知卫玠［16］，叱教起石羡初平［17］。
出郊不失成群义，跪乳能存报主情。
十载匈奴多牧养，坚持苦节汉苏卿［18］。［19］
家人正欲呼犬逐羊，犬亦人立而吟曰：
乌能黄耳［20］竞腾骧，四序门墙赖我防。
夜吠松林明月静，春眠苔径落花香。
项间系札家书远，足下生氂［21］治世昌。
尤记当年舐药鼎，须臾飘上白云乡［22］。
家人正在忿懑，欲击其犬，而户外一豕又至，亦人立而吟曰：
将军长喙鬣蓬松，豢养恩深不计工。
黑面久知来海上［23］，白头曾见出河东。
一肩生啖夸樊哙［24］，万物多贪谓伯封［25］。
肥腯正宜供祭祀，会看贡入庙堂中。
家人将逐其豕，起视中堂，屋角之上，一猫又至，亦人立而吟曰：
龙行虎步豹威张，养在人间岁月长。
目闪金瞳光似镜，足伸铁爪利如枪。
耳聪忽听人呼叫，声喊能令鼠遁藏。(https://www.daowen.com)
在物虽微为众爱，夜分卧占锦裀香。
家人大惧，急请于朝宗，谓宜禳解。朝宗大言曰：“此畜类为妖，数当充庖耳，何足为怪？”众物都作人言曰：“成不成，了不了，一旦休，命难保。”朝宗大怒，疾令宰夫烹剥，呼家中大小会饮。
未数日，值一村氓偿租，一言不合，朝宗挥拳欧之，应手而毙。里邻素恶其为人，即结获送官。未及到县，已为众怨家瓦石击死。家业群抢一空，大小奔散，远迩称快。其死之日，乃戊子日也，所谓“成不成，了不了”，若左券［26］云。
【校注】
［1］骅骝騄駬：骅骝、騄骈均是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骏马。
［2］蹀躞：小步走路的样子。
［3］霜蹄：即马蹄。语本《庄子·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
［4］九垓：中央至八极之地。
［5］渥水：指渥洼，在今甘肃省安西县境，传说产神马之处。《史记·乐书》：“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
［6］龙媒：古代的骏马。
［7］各本此处均阙字。
［8］蒲稍：又作“蒲梢”，古代的骏马。《史记·乐书》：“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
［9］凤臆：凤凰的胸脯，比喻骏马的前胸健壮秀美。
［10］夏夕喘残天上月：化用“吴牛喘月”典故，吴地之牛畏热，见月疑为日而喘。《太平御览》卷四引汉应劭《风俗通》：“吴牛望见月则喘，使之苦于日，见月怖，喘矣。”夏夕：原文作“夏月”，据本句文意和下句“春朝耕破陇头烟”而改。
［11］尾烧破阵田单勇：指战国时期齐人田单用牛大败燕军的故事。公元前284年燕国大将乐毅攻打齐国七十馀城，田单守卫即墨城，鼓励将士抗敌。《史记·田单列传》：“田单乃收城中得千馀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田单随即率军出击，大败燕军。
［12］角扣鸣歌宁戚贤：宁戚，春秋时卫人，后为齐国大夫。少时贫贱，尝扣牛角而歌，抒发怀才不遇的孤愤，从而得到齐桓公的赏识。《吕氏春秋·举难》：“宁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宁戚饭牛居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
［13］孔子尝言骍且角：见《论语·雍也》：“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14］长须主簿：羊的别称。崔豹《古今注》：“羊，一名长须主簿。”
［15］羵首：犹坟首，指羊头大。
［16］牵引驾车知卫玠：晋卫玠，幼时曾驾着羊车出游，观者塞道。
［17］叱教起石羡初平：初平，指皇初平（又称黄初平），东晋金华人，幼时牧羊，后得道成仙。《神仙传》载他在山牧羊，叱石曰：“羊起！”满山白石皆起，转眼间尽成羊。
［18］坚持苦节汉苏卿：苏卿，即西汉苏武，字子卿，杜陵（今陕西省西安东南）人。曾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在北海边牧羊十九年，历尽艰辛而不改汉节。
［19］此诗，据《渊鉴类函》卷四百三十六，知为文天祥《咏羊》诗。其中文字稍异，原诗作：“长髯主簿有佳名，羵首柔毛似雪明。牵引驾车如卫玠，叱教起石羡初平。出都不失成君义，跪乳能知报母情。千载匈奴多牧养，坚持苦节汉苏卿。”
［20］黄耳：狗的别名。
［21］足下生氂：典出《后汉书·岑彭传》。岑熙迁魏郡太守，舆人歌之曰：“狗吠不惊，足下生氂。”氂，长毛。
［22］尤记当年舐药鼎，须臾飘上白云乡：用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典。
［23］黑面久知来海上：指猪。《云仙杂记》卷六：“桂林风俗，日日食蛙。有来中朝为御史者，朝士戏之曰：‘汝之居，非乌台，乃蛙台也。’御史答曰：‘此非蛙名，圭虫而已。然较圭虫之奉养，岂不胜于黑面郎哉！’黑面郎，谓猪也。朝士大赧而退。”
［24］一肩生啖夸樊哙：樊哙，西汉开国大将。《史记·项羽本纪》载，刘邦率军入关后，项羽在鸿门设宴，酒酣之时，亚父范增欲谋害刘邦，张良借机出帐告诉樊哙，樊哙持剑盾闯入项羽营帐，“西向立，凝视项羽，目眦尽裂，头发上指。”项羽很欣赏樊哙，特赐酒和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
［25］伯封：相传为古代孝子伯奇的异母弟弟。
［26］左券：古代称契约为券，用竹做成，分左右两片，左片叫左券，是索取偿还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