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灯捐馆

庐州曹江，富室子也。年甫二十而丧妻，媒氏往往与之议婚，皆以不协选而却之。每自叹曰：“鸾胶［1］续旧弦，必得才如朱淑贞［2］，貌比吴西子，方足为吾偶。不然，即为老鳏夫，亦复何憾！”

泰定甲子［3］上元节［4］，庐州年例张灯，士女骈集。江亦率领苍头，往来观望焉。时近三更，灯火已残，行人渐少，淡月朦胧之下，见一女子独行，朱颜绿鬓，袅娜轻盈，冉冉而来，真不啻凌波仙子也。且行且吟曰：

金鸭［5］香消午夜天，粉墙西畔控秋千。

荼蘼梦怯春寒峭，起傍雕栏看月圆。［6］

江既悦其美色，复听其吟咏，私自喜曰：“勿谓天下无才，以如此之绝色，而又有如此之才华，真可为绝世无双。得彼尤物，吾愿足矣！”急趋而问曰：“芳卿何氏女，而深夜独行耶？”女徐答曰：“妾西北隅民家女，因与同伴观灯，不意中途人丛散失，故独行至此。”江曰：“视卿芳年，才及破瓜。”女曰：“然。”江曰：“曾适人否？”女欷歔曰：“妾良人早丧，独伴孤衾，长夜无眠。不得已，暂出消遣耳。”江即挑之曰：“卿有孤鸾寡鹤之悲，予亦抱离群失侣之苦。切念鼓盆既久，断弦欲续，若不鄙蓬蒿下品，得依松柏高枝，何幸如之！”女笑曰：“惭无倚玉之姿，愿结断金之契。还恐乌鸦逐凤，徒遗诮君子耳。”江大悦，即求女结盟。女曰：“妾之弊庐去此不远，即此偕往何如？”江即屏去仆从，与女同至其室。女出所集唐句宫词五首［7］以示江，其一曰：

水流花谢两无情，还到春时别恨生。

明月自来还自往，夜深前殿按歌声。

其二曰：

紫烟衣上绣春云，但保朱颜莫保恩。

玉珮无声画屏冷，梨花满地不开门。

其三曰：

建阳昨夜起春风，凤辇时巡出九重。

独见彩云飞不尽，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四曰：

花飞蝶戏正［8］愁人，争奈君恩别处新。

翠辇不来宫殿静［9］，东风二十四回春。(https://www.daowen.com)

其五曰：

禁门深掩断人声，花落闲阶宿雨晴。

竟日倚栏空叹息，一场春梦不分明。

女曰：“妾偶攒集，毋诮效颦。”江极赞其妙。

已而就寝，女虽再醮而玉体甚柔，江即重婚而金针颇锐。拥盾入军门，直排闼而进；长驱捣巢穴，非犁庭不休。交会久之，情莫能已。女曰：“既与同欢，当与共患。妾既得君，永无外慕，君亦不可再出，当稿死岩穴，永作地仙［10］，何碌碌尘世？”江始惧而欲脱走，被女扼其吭而死。仆从怪其久不归，循其旧路觅之。行至一荒冢，见江衣裾微露，急发之，死已久矣。

【校注】

［1］鸾胶：古代传说中用凤凰嘴和麒麟角熬制的一种胶，能把断掉的弓弦或琴弦黏在一起，完好如初。《汉武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两头遂相著。终日射，不断。帝大悦。”后周陶谷《风光好》：“好姻缘，恶姻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安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后便把鸾胶续弦暗喻男人丧妻后再娶。

［2］朱淑贞：又作朱淑真，号幽栖居士，宋代女诗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因婚后与丈夫性情不合，郁郁以终。作品有《断肠诗集》、《断肠词》传世。

［3］泰定甲子：1324年。泰定，元泰定帝的年号（1324～1328）。

［4］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5］金鸭：一种镀金的鸭形的铜香炉。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春夜词》。

［7］此五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宫词集唐句五首》。

［8］戏正：童轩《清风亭稿》作“骇不”。

［9］静：童轩《清风亭稿》作“闭”。

［10］地仙：意指闲散享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