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木惜柯［1］

四木惜柯 ［1］

常山处士邵百朋，与富人黄若虚姻家也，情好甚密，言听计从。

永乐五年［2］间，百朋宴坐在家，将夜分，忽闻叩门声。亟启视之，乃四老者，皆绿衣长髯，揖而进曰：“予乃山间四居士也，有事相干，故暮夜来告。”百朋揖之就坐。四老曰：“予辈与令亲家黄若虚为邻非一日矣，昕夕极蒙垂盼。今听细人之言，一旦将戕贼于我。切思予辈餐风吸露，素无求于人；傲骨苍颜，实不阿于世。令亲不念蔽芾之帡幪［3］，而欲寻斧斤之剪伐，恐楚国有亡猿之患［4］，则予辈无噍类之存。伏望公善赐一言，反其成命，则予辈荷更生之德，而黄公藉覆庇之荫，岂不两利？”百朋许诺，四老喜谢再三，且各有一律呈听。一居士吟曰：

耸汉昂霄百尺长，四时黛色老苍苍。

发丝蓊郁笼烟雾，皮肉嶙峋傲雪霜。

地植香脂凝琥珀，风传清韵奏笙簧。

长材未许庸工伐，留与王家做栋梁。

百朋曰：“如此景况，恐岁寒而知希矣！”一居士吟曰：

轮囷高倚五云端，密叶娑婆翠作团。

材大肯同天地老，色浓不畏雪霜寒。

阴笼白鹤云边宿，影动苍龙月下蟠。

带得山川烟雾气，一团秋意逼吟坛。

百朋曰：“东坡未必能有此咏也。”一居士又吟曰：

厚地根盘太古时，拿云攫雾屈虬枝。

雪霜不死贞心在，雨露长含黛色奇。

廊庙未寻梁栋器，山林空老虎龙姿。(https://www.daowen.com)

挺然御史台前立，夜卧冰轮月一规。［5］

百朋曰：“详味结句，铁面青霜，亦因君鼎重矣。”一居士又吟曰：

自昔王家庆泽长，栽成老树色苍苍。

绿枝密覆儒官市，黄萼忙催举子装［6］。

蚁梦穴中闲永昼［7］，蝉声叶底送斜阳。

何时取子来餐服，学得神仙不老方。［8］

吟毕，四老罗拜谢曰：“仗公培植，枯朽沾恩，尺寸皆公赐也。”遂各散去。

翌早，百朋过若虚之室，备陈昨宵所见，且云：“业已许其救援，如可情宥，伏希鉴原。”若虚惊曰：“吾邻数家，并无四居士者。”沉思良久，始抚然叹曰：“噫！吾将构小堂一所，欲伐后园松、桧、柏、槐四树作梁栋。吾未举行，而物已先觉，未可知果尔，亦一异事也。况蒙亲家见教，奈何复伤生以徇己欲乎？”事遂寝。可见好生恶死之心，虽植物亦然，而况负血气者乎？此亦可为嗜杀者之戒。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常山怪木》，文字有异。

［2］永乐五年：公元1407年。永乐，明成祖朱棣的年号（1403～1424）。

［3］蔽芾之帡幪：蔽芾，茂盛的样子，引申为荫庇。帡幪，本指帐幕，后亦引申为覆盖。

［4］楚国有亡猿之患：典出《淮南子·说山训》：“楚王亡其猿而林木为之残。”高诱注：“楚王，庄王旅也。猿捷躁，依木而处，故残林以求之。”比喻因小事而引起大祸。

［5］此诗即明夏言（1482～1548）的咏柏诗，个别文字有异。见清俞鹏程《群芳诗钞》卷六。

［6］黄萼忙催举子装：唐代长安举子，落第者不出京回家，多留京习业作文，直到当年七月槐花开时再献上新作的文章。唐李淖《秦中岁时记》：“进士下第，当年七月复献新文，求拔解，故曰：‘槐花黄，举子忙。’”

［7］蚁梦穴中闲永昼：化用南柯一梦故事。典出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唐代淳于棼做梦到大槐安国享受荣华富贵，醒来后发现乃一场大梦，大槐安国原来是大槐树下蚁穴。

［8］此诗即明陈经邦（1537～1615）的咏槐诗，个别文字有异。见清俞鹏程《群芳诗钞》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