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诉衷［1］

明妃诉衷 ［1］

金大定癸未［2］，上京［3］内族［4］完颜守义，虽胡族，极尚文雅，博览群书，深通典故。一日，经行郊外，见汉明妃青冢，拱手曰：“烈哉妇乎！为奸臣所误，委弃遐荒。今埋骨于此，真所谓红颜掩黄土，抱恨在重泉。千载而下，犹令人呜咽也。”不胜嗟叹而行。

至暮，复经妃冢而归，但见朱门绮户，俨然一巨室也。守义方惊疑之际，见一美人自内而出曰：“公子勿讶，暂请拜茶。”守义不得已而随入，进至中堂，分宾主坐。献茶已毕，复继以酒，美人殷勤劝侑，从容谢曰：“日间辱蒙清盼，兼抱不平之意，妾虽在九京，感德不浅。”守义将欲叩问，美人遽曰：“妾叙衷情，公子不必惊异。妾非世人，即大汉明妃昭君王嫱者是，遭贼臣毛延寿谗谮，俾妾和番。迨辞帝而去，帝始见妾容而悔之。然业已遣矣，悔之无及。可怜汉宫人，遂作胡地妇。妾以琵琶写怨，抱郁而亡。至今埋芳异国，饮恨黄沙，犹作望乡之鬼，谁怜腥染之魂！”乃吟一绝云：

万里黄云塞草枯，琵琶无语月明孤。

玉关回望将军寨，锦帐氍毹夜博卢。［5］

吟已，泣数行下，守义亦为之动容。妃曰：“公子在坐，不可虚度清宵。”呼侍婢玉环，命之歌舞以侑觞。玉环请歌《胡笳十八拍》。明妃曰：“对今人不宜歌昔曲。”乃自制《燕歌行》［6］教之，歌曰：

搀抢夜射飞狐北，虏骑千群来寇贼。

惊沙莽莽黄入天，笳鼓连营惨秋色。

大将排营列汉关，雕戈画戟指挥间。

旆摇大棘城边月，箭满祁连雨后山。

戍卒年深皆着土，惯识军情耐风雨。

誓酬报国慷慨心，肯学当年浑脱舞［7］。

八月清霜百草腓，殷㭴几树暮鸦归。

南山射虎风鸣镝，大泽呼雁雪打围。

桓桓骁勇从戎久，竞取功名谁敢后。(https://www.daowen.com)

横槊长歌孟德诗，请缨生系贤王首［8］。

交河大小百战馀，铁券丹书尚何有？

牙旗虎影冻翻风，匣剑虹光夜射斗。

披坚执锐乱纷纷，咆哮横行策异勋。

君不见田单能用命，援桴一鼓奋三军。

歌竟酒阑，天色已曙，守义辞谢而出。行未数步，回视之，则依然荒冢而已。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收录，题作《明妃写怨》，文字有异。

［2］大定癸未：公元1163年。大定，金世宗的年号（1161～1189）。

［3］上京：今黑龙江阿城南白城。

［4］内族：指皇家宗室。《金史·宗室表序》：“金人初起完颜十二部，其后皆以部为氏，史臣记录有称‘宗室’者，有称完颜者……大定以前称‘宗室’，明昌以后避睿宗讳称‘内族’，其实一而已。”

［5］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明妃怨》。清朱彝尊《明诗综》则题作者为漏瑜。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再和燕歌行》，文字有异。其中“虏骑”、“当年”、“殷㭴”、“暮鸦归”、“呼雁”、“谁敢后”和“射斗”，童诗分别作“虞骑”、“当筵”、“殷柽”、“暮鸦稀”、“呼鹰”、“惟恐后”和“冲斗”。

［7］浑脱舞：戴着浑脱帽表演的一种舞蹈。浑脱帽，是一种用小动物的整张皮革制成的囊形帽子，或形状类似的仿制品。

［8］贤王：匈奴贵族的封号。有左贤王、右贤王，共同襄助单于处理国事。《史记·匈奴列传》：“置左右贤王。”